这场兵变显得有点滑稽,整个军营的士卒都瞪大眼睛看着数百人的厮杀。
一边是张令铎说对方谋逆,一边是右厢都指挥说张令铎谋逆,被朝廷罢黜官职便是实证。
可大伙现在并没有看到朝廷的正式文书,并不确定。
只能选择老规矩,两不相帮,谁赢投靠谁。
终究是张令铎先发制人,且所率皆为精锐亲兵。
反抗的将领虽拼死抵抗,仍被逐个分割围杀,血泊之中,残肢断臂,惨呼不绝。
待最后一名反抗将领的首级被斩下,张令铎持剑立于尸堆之中,浑身浴血。
火光映着他苍白的面孔,心中并无胜者的喜悦,只有无边悲凉。
朝廷诏书未至,军心便已如此涣散。
若真等到禁军兵临城下,这些士卒怕是要当场哗变,绑了自己献城。
他无力的命令钱嘉致约束军队,提拔心腹接替官职。
......
张令铎派出的传令兵一刻都不敢停歇,五日内便将情报送到成都。
宣政殿内,政事堂、枢密院、二司的大将全部聚集到一起。
楚昭辅率先开口:“陛下,张令铎地处要冲,关乎东出大计,不可不救。”
李处耘却道:“欲救张令铎,必先取凤翔。王景经营多年,城坚兵精,非易与之敌。”
话音未落,一人噗通跪地,连连叩首——正是张令铎之子张英。
因其身份特殊,特令其以厢都虞侯的身份参与此次议事。
他泪流满面,额头发红:“求陛下发兵,救臣父性命!臣愿为先锋,万死不辞!”
殿中一时争论四起。
朱骁面无表情,听着臣子们争吵。
自己派人送给王景的密信,对方杳无音信。
如今看来,王景似乎并没有投降的心思,这一仗估计是不可避免。
“朕意已决!”朱骁的声音瞬间让殿内鸦雀无声,“若取凤翔,必取秦州。令李处耘为先锋,率领靖安军左厢、威武军、剑南军共计三万五千人,即刻东出,进攻秦州!”
王宣急步出列,单膝跪地:“陛下!臣请随军出征!”
自调入成都,他久未临战,爵位竟比许多后进还低,太没面子了。
王万敢病逝后,王家荣辱系于他一身,他必须挣得战功,重振门楣。
朱骁颔首道:“你可为副将。”
诏令既下,战争机器轰然开动,粮秣、军械、民夫,如血脉般自成都涌出,汇聚成东进的洪流。
......
三月十五日,郭荣在太庙祭祀太祖与社稷,亲率五万禁军自开封而出。
旌旗招展,铠甲曜日,谁都以为,这将又是一场雷霆扫穴。
然而大军才行至洛阳地界,御辇之中,郭荣突然咯血昏厥,不省人事。
随驾枢密使魏仁浦大惊失色,当机立断:以枢密使之权,令中军停止前进,原地返京,同时急遣心腹封锁消息。
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并没有叫赵匡胤回京。
稍有政治嗅觉者,都知赵匡胤如今势大。
义社十兄弟遍布禁军,其弟赵光义广交文士,网罗人心。
若郭荣真有不测,赵匡胤便是最有可能黄袍加身之人。
侍卫司大将李继勋得讯,急遣亲信八百里加急,密报赵匡胤:“官家病危,速归!”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就是想谋逆夺取皇位,下面的人不会支持他的。
他打南唐的时候可是打了一个大败仗,当场就被郭荣罢黜,直到打赢赵匡胤求亲才官复原职。
一路磨磨蹭蹭才走到关中一片的赵匡胤得知消息后,大急,根本顾不上违背圣旨,调转军队便极速返京。
若是郭荣真死在开封,自己还在外头,这皇位真的就与自己无关了。
他与朱骁不同,对方有巴蜀根基,有荆湖新土,有称帝之力。
而他赵匡胤的一切权势,皆系于禁军,系于汴梁,一旦脱离权力中枢,便是无根浮萍。
......
汴梁城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郭荣咯血昏厥的消息,如野火般暗地流传。
虽无明证,但天子出征未半即秘密折返,宫门紧闭,御医日夜出入——种种迹象,让嗅觉敏锐者都屏住了呼吸。
六岁的皇子郭宗训,如何镇得住这虎狼环伺的朝堂?
就连一向谁都看不上的史彦超此刻都紧闭府门,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
一间密室内,烛火如豆。
魏仁浦、范质、王溥三人围在一起,神情各异。
范质看向魏仁浦,声音干涩:“道济未召赵匡胤回京,是对的。此獠势大,纵无反心,其党羽亦会推之。”
魏仁浦苦笑:“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官家昏迷至今,药石罔效。我等......该如何?”
若王朴还活着,以其两年枢密使的根基,或能调动部分禁军。
可魏仁浦才刚上位枢密使半年,下面的权利早就被瓜分,压根插不上手。
王溥冷笑,笑声中满是悲凉:“杀了赵匡胤又如何?还有张永德、韩通、李继勋......哪个禁军大将心里没点念头?没了赵匡胤,也会有旁人。”
范质仰天长叹,老泪纵横:“大周立国九载,先败北汉,再收淮南,眼看一统在即......莫非上天,真不佑郭氏?”
他们都是文人,太平年代,可运筹帷幄,可治国安邦。
但在乱世,还是皇帝如流水的乱世,手中无兵,便如婴孩持金行于市。
只有武夫说话才管用!
魏仁浦眼睛变幻莫测,拳头紧握,他没有第一时间让赵匡胤回京,已经是表明了态度。
对方上位后,自己能有好日子?
第278章 能屈能伸赵大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绝境中滋生。
魏仁浦霍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韩通!侍卫司韩通,对官家最为忠心,且与赵匡胤素来不睦!”
范质、王溥猛地看他。
“此刻入宫。”魏仁浦一字一顿,“若官家醒着,便请旨;若未醒...便以玉玺拟诏,晋韩通为侍卫司都指挥使,总辖侍卫司全军!再将李继勋调离!”
“如此,侍卫司或可抗衡殿前司,为大周争一线生机!”
魏仁浦几乎是挟持着范质与王溥,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他面色铁青,步履生风,单以枢密使之身擅动玉玺,是僭越,但若加上政事堂两位宰相的印信,便成了‘危难之际,权宜行事’。
范质和王溥能换个皇帝,可自己既已得罪赵匡胤,那便要一股脑走到黑。
所幸,范、王二人心中尚存对郭氏的忠诚,愿与他同行。
皇宫内陷入了一片死寂,侍立的宫女宦官皆垂首屏息,目光低垂,任由三人堂而皇之的踏入宫殿。
魏仁浦不顾礼仪,几乎将御案掀了个底朝天,眉头紧蹙道:“玉玺了?”
王溥迟疑道:“莫非是官家拿走了?”
“怎么可能,官家若是醒了岂会不告知我等。”范质当即反驳,“应是皇后拿走了。”
三人当即又跑去大宁宫。
此宫正是符二妹的宫殿,也是郭荣此刻所在之处。
宫门前,数十名内殿直卫士披全甲、执长戟,如铁人般拦在殿前,警惕的看着魏仁浦三人。
为首青年将领上前一步,甲叶铿锵:“三位相公,皇后有谕,宫闱重地,无诏不得入。”
魏仁浦直视对方:“杜班头,国事危如累卵,一刻耽搁不得!我等必须即刻面见皇后!”
青年名叫杜成贵,是内殿直班头,听说他的姐姐是太祖妃子,被郭荣所看重,负责皇宫安危。
终究是枢密使,杜成贵不敢多言,低声道:“容末将进去禀报一声。”
不一会,杜成贵小跑出来道:“三位相公请进!”
三人踏入殿内的瞬间,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压抑的檀香,如实质般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符二妹一身素服,未施粉黛,面容憔悴得惊人,勉强扯出一抹笑容:“三位相公来此,所意何为?”
魏仁浦性急,当即道:“官家昏迷,皇子年幼,皇后需主持国事!”
符二妹有些紧张道:“我.....我该怎么办?”
她才刚入宫不到半年,连大臣都认不全了,哪里懂的如何处理政务。
她忍不住想起自家姐姐,要是对方还活着,肯定有办法,而不是像自己一样手足无措,只能祈求郭荣醒来。
魏仁浦并没有不满,哪里有什么天生就懂政治的人。
若不是身份,符二妹也就是一个不懂世事的女子罢了。
“当务之急在于制衡军权。”魏仁浦语速极快,“殿前司势大,需加强侍卫司。韩通忠勇,可擢为侍卫司都指挥使,封英国公,总辖侍卫司全军。向训向来重义,可统辖皇城戍卫军。”
“再以淮南战败为由,罢黜虎捷军都指挥使李继勋。如此,两司方能相互制衡。”
王溥补充:“还应正式册立宗训殿下为太子,以定国本,安忠臣之心。”
符二妹听着二人一言一语,默不作声。
她是真不知道该不该信任对方,若是他们是有私心怎么办?
良久,她声音颤抖道:“让魏王入京。”
魏仁浦拒绝道:“天雄军不能入京!魏王自个入京能干啥?”
符彦卿不仅威望高,还是皇戚,若是他想篡位,那不就是一个杨坚吗?
他们可是要郭宗训继位,而不是其他人,哪怕是符彦卿。
符二妹沉默的从怀中掏出明黄色的玉玺,沉声道:“三位皆是受太祖提拔,万勿做对不起郭氏的事情。”
事到如今,她只能相信三人,最起码比武夫更值得信任。
魏仁浦不再多言,取过空白圣旨疾书——韩通擢升、向训调任,李继勋罢黜、郭宗训册立太子,范质、王溥依次署名用印。
事毕,魏仁浦双手捧玺奉还:“皇后深明大义,臣等必竭肱股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