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弘厚仰天长叹:“我等的好日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朔方镇仅有灵、盐二州,如何与坐拥半壁江山的明朝抗衡?
更无奈的是,他们身上已深深烙下冯氏的印记,即便投降,恐怕也难保全性命、做个富家翁,眼下似乎只剩一条道走到黑了。
郭俊步入府内,独自沉思半晌,唤来妻子,低声嘱咐:“我自入节度使府以来,从未贪过一文钱。如今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你与孩儿。”
“我会安排人送你们去蜀地,好生过日子。”
郭妻忧愁道:“家中无钱财,即便去了蜀地如何能活下去?再说了,阿郎不在,孤儿寡母如何过活?”
郭俊眼眸不停闪烁,沉声道:“你们先去蜀地,就去成都。我会搞些钱财,给你们送过去。”
“你不随我们同去么?”郭妻紧紧握住他的手。
郭俊叹道:“冯继业于我并无恩义,可老节帅......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做那背主弃义之人。”
......
潘美先是于宣政殿中,从朱骁手中郑重接过委任诏书;继而前往殿前司,当着众将之面宣读任命,并将圣旨公示。
如此,此番出兵便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最后,他又亲赴兵部,逐一确认出征期间的粮草辎重事宜。
七月一日,烈日当空,热浪灼人,空气仿佛都在蒸腾扭曲。
镇北军士卒阵列严整,人人脸上都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昨日,枢密院与兵部不仅送来了两千具札甲、两千副两档铠,更发放了丰厚的赏钱——便是最底层的兵卒,也拿到了足足五贯铜钱!
军中老卒从辎重的配备便能看出端倪:此战应当不会持续太久,多半在入冬前便能凯旋。
不然的话,辎重中一定会准备过冬的衣裳之类的东西。
这就让大伙更加兴奋了,才打几个月的仗,就能领这么多的赏赐,而且,战场上还有缴获。
对于首次出征的镇北军士卒而言,这诱惑实在太大。
萧达身披一袭崭新的明光铠,那是天子亲赐的殊荣。
原本出征时,甲胄都是有驴车驮扶的,但他觉得是皇帝赏赐,就应该时时刻刻穿在身上,方显敬重。
他朝送行的家眷朗声道:“娘子放心!你好生在家教导孩儿,某此番必搏取功勋!咱家的孩子,将来也得进马社!”
妻子担忧地望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帅来了!”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在士卒们的注目下,潘美高举圣旨,声如洪钟:“冯继业身为汉人,却勾结党项,祸乱我汉家山河!此番出征,必生擒此逆,献于天子阶前!”
“杀!杀!杀!!”
士卒齐声举枪暴喝,声震云霄。
潘美挥手暴喝:“出发!”
在百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禁军将士如蛟龙出闸,浩浩荡荡开出城门,向北挺进!
......
明朝出兵的消息,很快便传至开封皇宫。
赵匡胤放下密信,陷入沉思。
冯继业之所以敢公然与明朝为敌,除了其人性情乖戾疯狂之外,也正是因为得到了宋朝暗中的支持。
赵匡胤此前不惜紧缩禁军用度,向定难军与朔方军分别输送了两千具甲胄与五万石粮草,便是希望他们能联手搅扰明朝后方。
如今计策虽已成,他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按常理,此刻正是宋朝西出潼关、进攻明朝的良机,奈何他竟难以调动兵马。
除了因调拨甲胄引得禁军心生怨怼之外,更因内部未稳。
自淮南北归以来,军队的抚恤、赏赐便如巨石压心。
为此,他不得不在开封及附近州县‘募捐’钱粮,惹得豪绅世族怨声载道。
郭氏在位时尚且未曾如此,你赵匡胤刚登基便向自己人下手,未免欺人太甚!
赵匡胤好不容易才将军队暂时安抚下来,开封及周边州县的行政却几近僵局。
各地赋税变着法子隐瞒拖欠,令他怒火中烧。
他唤来石守信,沉声道:“此前朕忍耐豪绅官吏,唯恐明朝趁机入侵。如今时机已到,你率军将那群阳奉阴违的豪绅官吏全部逮捕,当着百姓的面砍了!”
不止于此,赵匡胤还打算趁机对各地藩镇动手,该杀的杀,该移镇的移镇。
否则未来与明朝开战,这群玩意铁定会拖后腿。
石守信咽了咽喉咙,他可不愿意干这种得罪人的事情。
他急忙道:“官家,不如让王彦升去吧。他最喜欢干这种事情。”
赵匡胤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就在石守信腿软欲跪时,赵匡胤终于松口:“便依你所言。”
望着石守信如释重负、匆匆离去的背影,赵匡胤狠狠一拳砸在御案上,惊得殿内宫人伏地不起。
娘的!这才立国多久,大将就已开始不听调遣!
政变夺位的弊端,此刻暴露无遗。
他这个皇帝,终究是众人临时拥戴而上,若说各地将领对他有多忠心,纯属自欺欺人。
赵匡胤长舒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郁躁,拿起奏章批阅。
若非外患环伺,他真想效仿郭荣当年,大力提拔年轻将领,让那些位高权重、盘根错节的大将尽数交出兵权。
这皇帝之位,看似风光,实则坐得如履薄冰。
禁军大将关系错综,地方藩镇阳奉阴违,文官体系也多是继承前朝遗产,虽堪使用却难以如臂使指。
有力,却难以尽数施展。
......
朝廷动兵似乎并没有影响百姓什么,市集照旧摆摊,田里依旧耕作,毕竟朝廷的开支皆靠国库,未从地方征收。
长安城中,一家新开的客栈引起了百姓的注意。
这间客栈名叫‘东来客邸’,坐落于万年县最繁华的地段,用料考究、规制宏阔,远胜寻常旅舍,渐渐成了文人墨客汇聚之地。
掌柜魏运满面红光,不住地向往来宾客拱手致意。
他目光忽然瞥见一个身形高挑、披着宽大黑袍的女子步入店中,急忙迎上前去,恭敬低声道:“里面请。”
雅间之内,女子脱下黑袍,露出一张艳丽却冷肃的面容。
京娘打量了一番屋内陈设,微微颔首:“不错,看来拨给你的银钱,未曾贪墨。”
魏运赔笑道:“我为陛下办事已七八年了,岂会在这等小事上栽跟头?”
京娘自怀中取出几锭黄金,推至案上:“这是接下来的用度。照旧,收买市井耳目,探听消息。”
魏运却摇头道:“客栈营收已足够支应,这些钱财......还是拨予旁人吧。”
京娘眉头微挑,凝视着他:“人活一世,所求不过名利二字。你既不要名,又不要利,究竟所求何物?”
见京娘似有疑色,魏运不敢迟疑,忙道:“小人有一子,今年六岁。不知......能否入通文馆,伴皇子读书?”
京娘失笑:“你倒是有几分意思。”
她将金锭推了过去,说道:“钱你收下,至于能不能让你子入通文馆,我需向陛下禀报。”
通文馆岂是常人可进?
其中皆是大将勋贵子嗣,身份最低的也是厢都指挥使子弟。
魏运连连作揖:“这是自然,自然。”
事毕,京娘缓缓起身,重新披上黑袍,悄无声息地离去,只留下满心期盼的魏运立于室中。
第317章 定策朔方!
夏州,平西王府。
李彝殷看着面前宋廷派来的使者,微微一笑:“天使放心,定难与朔方互为唇齿,唇亡则齿寒。此番明军来犯,我定难必不会作壁上观。”
使者得了这般明确的承诺,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赶回开封向赵匡胤复命。
待使者身影消失,一旁的没藏龚便急不可耐地道:“大王,我等当真要助那冯继业?”
李彝殷瞥了他一眼,面色平静无波:“那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不如......与明朝联手,共诛冯氏,而后平分朔方之地。”没藏龚说得直接,“事成之后,咱们还如从前一般,向明廷称臣纳贡。”
“想来那朱骁一心进取中原,未必会对我等逼迫过甚。”
他的想法是定难军的主流想法,皆不愿相助冯继业。
抛开地理因素不说,单是那冯继业时常纵兵侵扰定难、劫掠边民的行径,便足以让人恨之入骨。
李彝殷陷入了沉默。
他内心深处,何尝愿意去帮那反复无常的凶暴之徒?
但他更摸不透明朝的底细与野心。
倘若明军一举攻下朔方后,顺势便来攻打定难,又当如何?
见李彝殷不语,没藏龚又提议道:“不如先遣使去往明廷,探探那朱骁的口风?若其愿容我定难自存,自是最好;若不能,届时再战也不迟。”
李彝殷沉吟道:“明朝以武立国,上下皆崇尚军功,恐非怀柔之国。此时遣使,多半是自取其辱。”
他忽然站起身,决然道:“不必再犹疑了,此战非打不可!”
“打赢了,明朝数年之内必不敢再轻易来犯;即便打输了,到时再归顺亦不为晚。”
党项一族的风骨便是如此,若不真正打过一场,岂能轻易俯首称臣!
没藏龚见状,抱拳道:“好!既如此,我愿率定难军左厢兵马,前往盐州策应。”
“助战亦须讲究方略。”李彝殷走至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划道,“明军若真想攻我定难,主力应走延州一路。如今其兵发邠州,显然意在先取朔方。”
“攻朔方必先图盐州,再取灵州。你可先引兵至灵州附近,且让冯继业与明军先行厮杀。待其战至焦灼、岌岌可危之时,再出兵救援不迟。”
李彝殷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冷意:“若能击退明军,而朔方军亦元气大伤......我定难或许能趁势吞并其地,真正割据河套!”
......
邠州,静难军节度使府。
侍女们步履轻盈,将一盘盘珍馐佳肴端上主桌,低眉含笑间别具风情。
主桌上已坐了八九人,皆是厢都指挥使以上的将领。
王宣举杯道:“诸位,讨伐朔方,需上下一心。本帅在此,先敬诸位一杯!”
潘美、董遵诲等禁军将领举杯回礼:“王帅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