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罢,董遵诲率先问道:“王帅坐镇静难已有八月,不知麾下士卒操练得如何,可堪一战否?”
此言一出,众将目光皆聚焦于王宣身上。
静难军的战力关乎此后整个战局的部署,必须心中有数。
一旁的董希颜笑着接过话头:“静难军在折公治下时便是北疆强藩。虽则后来陛下晋位梁国公时,抽调了不少精锐入禁军,但军中老卒大多仍有战阵经验。”
“王帅到任后,对静难军大力整顿,汰弱留强,简拔精壮。虽不能与禁军精锐相比,但与那朔方军相较,应也在伯仲之间。”
众将闻言,皆默然点了点头,对董希颜的话也只信了五六分。
人家朔方军好歹是年年征战、见惯厮杀的边军,静难军承平日久,最能打的早就被抽走了。
不过王宣本人的统兵之能,众人还是信任的,料想不至拖大军后腿。
这般也就够了,若静难军真那般能征善战,还要禁军干嘛?
他们此番出征,求的便是军功封赏,可不是来为旁人做嫁衣的。
王宣转向潘美,问道:“潘副使,此战具体方略,不知如何部署?”
此话一出,众人也无心宴饮,当即起身转入侧厅,围拢在地图前。
“此战脉络其实并不复杂。”潘美语气沉稳,透着自信,“冯继业性暴虐,多行杀戮,对部将、豪族乃至百姓皆施酷政。往日不过是仗着冯氏数十年积威,无人敢反罢了。”
“而今时移世易,我大明据有关中,人心所向,其内部必有愿归顺者。唯一需慎防的变数,便是定难军的李彝殷。”
他手指移向地图上的府州:“可令永安节度使郑学义起兵,袭扰定难侧翼。不过其所辖不过五千兵马,且久疏战阵,难以独当一面。”
“故而,本帅欲分遣一军前往延州,与永安军合力,摆出进攻定难之态势,迫使李彝殷分兵驻守,无力驰援冯继业。”
“一旦剪除定难援手,独对朔方军便容易许多。大军北上,先取重镇长泽镇,则粮道畅通,辎重可屯于此处,后顾无忧。”
“此后便可心无旁骛,直取盐州,再逼灵州。”
王宣补充道:“灵州城经冯氏历代经营,城高池深,强攻难免伤亡惨重。应力争在盐州一带寻机歼灭朔方军主力。”
“若是不能,打到灵州后,可包围城池,引黄河水灌之!”
灵州地处黄河东岸,地势较低,周边河渠纵横(如秦渠、汉渠),具备实施水攻的地理条件。
(北宋元丰四年(1081年)五路伐夏时,被西夏军决开黄河,水灌宋军营地,导致宋军溃败。历史上,夏州一带也经常被水淹。)
王宣此话一出,瞬间引起了众将的反对。
大伙打完仗后,是拍拍屁股就走了,可以后的治理怎么搞?
王宣话出口便知不妥,方才只纯从军事角度考量,未思及战后抚民与长治。
若真如此行事,莫说立功,问罪怕是免不了了。
董希颜忙为他转圜:“王帅方才只是一时设想,具体行止,自然仍须潘副使与诸位共同商定。”
潘美微微颔首:“非至万不得已,水淹之计不可轻用。我大军可围困灵州,静待其内部生变,逼那些不满冯继业暴政之人开城归降。”
此时,旁侧的卫敢眉头微皱,开口道:“方才所议,看似周详,然末将以为,仍有一处关键或生变故。”
众将心里倒吸一口凉气,这厮怎么直言主帅错误?
你后面有人也就罢了,可不过一降将,如此胆大妄为?
潘美非但不恼,反而诚恳问道:“卫虞侯但说无妨,何处有疏漏?”
卫敢先恭敬一礼,而后才指向地图关键处:“李彝殷自前朝便任定难军节帅,数十载屹立不倒,绝非庸碌之辈。”
“永安、延州方向的佯攻,或能牵制其一时,时日稍长,他必能看破虚实。”
“届时,李彝殷定会派兵援救冯继业。”他手指重重落在图上一点,“此处,苦水河(今红柳河),乃夏州通往灵州的必经之路。”
“我军必须抢在李彝殷醒悟之前,抢先控制此地!一旦定难援军至此,便可预设伏兵,聚而歼之!”
卫敢语气愈发斩钉截铁:“定难军若遭此重创,灵州便成孤城,势必难以久守。届时,或可不战而下!”
潘美闻言,上下打量卫敢,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昔日陛下曾言:卫敢有大才,具名将之资。今日之言,陛下当真慧眼如炬!”
卫敢面色微赧:“末将僭越,一切仍赖潘副使定夺。”
潘美目光扫过诸将,断然下令:“便依此策行事!王宣听令!”
“末将在!”王宣抱拳喝道。
“着你率本部静难军兵马,前往延州,与郑学义部合兵,佯攻定难。若李彝殷不为所动,你可视情真攻,务必牵制其兵力!”
“必不辱命!”
潘美看了一眼卫敢,决断道:“卫敢,着你率镇北军右厢为先锋,务必以最快速度,拿下长泽镇!”
“董遵诲,着你率龙骧军左右两厢为大军侧翼,绕过长泽,遇朔方游骑或援军,立予击溃!所部粮草可就地补给!”
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缺粮就地抢就行,正值夏收,不怕没粮。
当然,实际上不会如此简单,朔方军不是傻子,坚壁清野还是会的,这种情况下,便不能冒险行军,得回来与大军汇合。
董遵诲喝道:“末将得令!”
潘美继续部署:“其余诸军随本帅为中军,稳步推进!”
“得令!”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厅堂。
第318章 科举糊名
长安城犹如一头正在蜕皮的巨兽,匍匐在关中大地上。
旧的夯土城墙向南北蜿蜒伸展,无数民夫与工匠如同蚁群般附着其上。
“哼——嘿!”的号子声、木槌的夯土声、原木滚动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片沉闷而浩瀚的声浪,十里之外可闻。
尘土被烈日蒸腾起来,形成一片昏黄的雾霭,将半边天空染成旧帛的颜色。
更远处,从终南山伐下的巨木被捆扎成排,由数十人喊着整齐的号子拖曳前行,在黄土路上犁出一道道深沟。
萧氏透过车帘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长安,讶异道:“这才不到一年光景?长安竟有如此气象?”
她并非没来过长安,可眼前景象与记忆中的凋敝模样相比,实有天壤之别。
几口堪比行军锅的大釜架在道旁,釜下柴火不熄,熬煮着粘稠的粟米粥。
粥棚旁立着木牌,上书天子的令谕:“恤力役,以固根本。”
不断有疲惫的民夫前来领取粥食,甚至可盘坐棚下稍作歇息,全无往日服役时常见的苛厉之象。
冯大娘忽指远处,失声道:“那......那是尚书吗?”
只见一队甲胄鲜明的士卒簇拥着一名紫袍老者,正在工地边缘巡视。
老者不时驻足,与身旁的匠官低声交谈。
民夫们在他们经过时,并无紧张惶恐之色,反有人露出憨厚笑容。
萧氏凝望片刻,点头道:“从袍色与年貌看,应是新上任的工部尚书辛寅逊。”
她并不认识明朝的官员,但打听这些消息又不是难事,稍微思索便能辨别出来。
能指挥工匠的,肯定是工部的人,工部中只有尚书是正三品,可披紫袍。
吏部侍郎是正四品,其余五部皆是从四品,皆披深绯。
冯大娘眼中流露出艳羡:“单看眼前这番景象,便知明朝政治清明。若我等能在明境营商,想来不致受太多刁难。”
当初高怀德将她们送出开封后,便一直躲在开封附近的乡野之中。
本以为风波已过,正欲重操旧业,不料开封不知何故,竟出动大批禁军,在周边州县大肆捕人。
惊惶之下,萧氏织造商行只得再度迁徙,辗转来到长安。
萧氏眼眸闪过一丝怀念,低喃道:“不知道他还记得我吗?”
冯大娘挑眉道:“若他还记得,说不准咱们能攀上皇商的门路,往后便再无人敢欺侮了。”
萧氏轻叹:“他如今是一国之君,你我终究只是商贾,如何得见天颜?”
“那老者不是尚书么?能否请他代为引荐?”冯大娘异想天开道。
萧氏失笑摇头:“你呀,真是胆大妄为。还是先寻一处合适的铺面,好生经营才是正理。”
萧氏织造商行的大部分财物都没有遗失,重新经营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当然,以往走私生铁是不行了,早在朱骁入主成都后,便停滞了生铁外流。
毕竟那时候的他已经富有蜀地,不可能再资敌了。
至于走私盐利,在淮南陷落后,路线被断,也搞不成了。
故而商行如今只能重操旧业,经营丝绸、布匹贩运。
......
宣政殿内,朱骁沉声问道:“从蜀地迁移百姓之事,进展如何?”
如今关中人口凋零,除却战略要冲的地位,实无大国都城应有的繁盛气象。
欲使关中迅速恢复活力,最直接之法便是移民,将蜀地百姓迁至关中填充。
未来和宋朝开战,关中的动员能力至关重要,不然你千里迢迢从蜀地动员,等过来的时候黄瓜菜都凉了。
李昉禀道:“原定从成都府周边州县迁移五万户,迄今只到位约两万户。从兴元府附近迁移两万户,现仅到八千户左右。”
既要迁移百姓,自然首选成都府、兴元府这等要地,既可充实关中,亦能削减蜀地潜在的叛乱根基。
“为何如此缓慢?”朱骁皱眉道。
他本欲在今年年底前达成目标,眼下看来,恐难如期。
李昉解释:“工部在京兆府大兴土木、修筑屋舍,然陛下体恤民力,工程进度稍缓,目前仅能安置三万户百姓。”
“此外......蜀人安土重迁,不愿远离故里,地方官吏征调不易。”
朱骁呵斥道:“这算什么借口?给那些地方官吏设置名额,谁完不成辞官!”
“还有,南汉主昏民弱,没必要留守过多百姓,从荆湖南部往京兆府调两万户百姓。”
他目光冷峻地看向李昉:“今年年底前若仍完不成,你这宰相便不必做了!”
朱骁可是打算明年就对宋朝动兵的,哪里有时间给这群官吏推搡。
一句话,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
乱世就应该用重典,他不爱杀人,不代表不会杀人!
李昉心头一凛,拭了拭额角,忙道:“那工部筑屋之进度,或须加快。否则百姓无屋可居,恐生事端。”
“你去告诉辛寅逊和魏仁浦,许以重利,大肆征兆百姓修建房屋。还有,咱们乃正统王朝,决不允许对民夫过多苛责。”
李昉起身道:“臣这就去办。”
朱骁略作思索,转向侍立的周高逸:“传鱼崇谅与徐光溥觐见。”
周高逸是洪武元年的状元,目前担任翰林学士,协助皇帝处理政务,以及写一些奏疏之类的东西。
不多时,吏部与礼部两位尚书踏入殿内,行礼道:“臣等拜见陛下。”
朱骁直言问道:“如今天气渐寒,今岁科举,定于何时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