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处耘走入帐内,看着面前的男子,疑惑道:“怎么是你,陛下呢?”
震惊过后,他很快冷静下来,以朱骁的能力,绝不可能半路遇害。
楚昭辅笑道:“李公勿惊。陛下此刻,已在去往河中府的路上了。”
“河中府?领的哪支军队?”
不怪李处耘有些迷惑,神武军、龙骧军的旗帜皆在,士卒云集,看样子起码有数万人,不像缺额。
楚昭辅敛去笑容,正色道:“李公所见入营大军,龙骧、神武等军旗号虽在,实则多为京兆府左近临时征调的民壮、乡兵充数,战马更是寥寥。”
“陛下亲率真正的羽林、龙骧两军精锐,早已悄然北上,奔赴河中府了。”
“此乃疑兵之计,旨在迷惑关上宋军,使之以为我主力尽集于此。”
李处耘恍然颔首,怪不得刚刚感觉龙骧军的战马很少,少到以为不是大军,而是一个都。
楚昭辅从怀中取出地图,沉声道:“陛下已定下三路合围、奇正相佐之策。”
“李公你责任最大,西路军所辖近七万军队(包括乡兵,百姓),必须将宋朝大军吸引在函谷关一带。”
“潘副使率领南路藩镇兵,以洛阳伊阙关为目的,共同吸引宋廷的所有注意,为陛下的北路军赢得战略时机。”
李处耘好歹是大将,楚昭辅刚说完,骤然惊叹道:“陛下当真......雄主啊。若北路军一切顺利的话,这仗很快就会结束。”
他是真没想到一向沉稳的朱骁,会兵行险招,连他们都没想到,赵匡胤怕是更想不到。
楚昭辅又从怀中取出一道圣旨,目光灼灼:“此乃陛下所授李公临机决断之权,万勿有失圣心!”
李处耘单膝跪地,双手恭敬接过圣旨,大声道:“臣必不辱圣命。”
朱骁此番是真的放权了,李处耘若是趁机排除异己,安插亲信,谁也拦不住。
楚昭辅道:“我会继续装作是陛下,对外言风寒,身体抱恙,不方便见大将。”
李处耘沉声道:“本公知道该怎么做。”
......
洛阳,赵匡胤将前线送来的战报放下,开口道:“明廷主力全部在函谷关外,看来,朱骁是决意攻关了。”
王彦升嗤笑:“破关?有咱们禁军驻守,别说七万,便是七十万,也叫他有来无回,撞碎在这关墙之下!”
赵匡胤眉头微皱,不置可否。
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光论军事才能,自己是不如朱骁,对方真的觉得能打下函谷关吗?
难道明军又研制出破城的新玩意了?
“官家莫非觉得有诈?”韩令坤疑惑道,“是韩重赞亲眼所见,数万大军入寨,明廷禁军不过十万,除了留守长安的神武军右厢外,其余军队几乎全在函谷关。”
赵匡胤心烦的摇头:“只是觉得有些不正常。”
心中有疑惑,可实在想不出具体疑惑的地方,毕竟明军主力全在函谷关。
思索半晌,仍无头绪,赵匡胤索性不再纠结,决策道:“无论如何,函谷关不容有失。王彦升!”
“末将在!”
“着你率铁骑军左厢,即刻增援函谷关!告诉韩重赞,稳守为上,不必出战,挫敌锐气即可。”
“末将遵旨!”王彦升抱拳领命,昂然而出。
......
曹州,曹英望着手中马彪催促起兵的密信,眉头紧蹙。
按道理来说,此刻开封禁军大半都在洛阳一带,是最好起兵的时候,可他总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马彪都能想到曹州的地理优势,赵匡胤如何想不到?
可赵匡胤却始终没有对自己动手,这本就是不正常的事情。
曹英走出屋内,望着璀璨的太阳,终于下定决心,起兵!
说干就干,他立马唤来亲兵都头,冷冷开口:“本帅会召集众将来议事厅,你安排些人在偏厅等候,以甩杯为号,即刻杀出!”
亲兵都头眼中精光一闪,垂首应道:“末将领命!”
曹英双目失神,喃喃自语:“能不能成,就看此时。”
炽热的空气似乎将时间都黏住了,过得格外缓慢。
终于,二十余名彰信军将领顶着烈日,汗流浃背地陆续抵达节度使府。
这些皆是彰信军指挥使以上的将领。
左厢都指挥使一边用扇子猛扇,一边嘟囔:“这大热天的,曹帅突然召集我等,究竟是何紧急军务?”
众将皆不解,唯有一人眼眸不停闪烁,在袖口不停摩擦。
行至议事厅前,亲兵都头带人拦住了去路,面无表情道:“诸位将军,请解下佩剑佩刀,暂存于此。”
大伙已经感觉不对劲,正常议事怎么会卸下兵刃了?
可望着杀气腾腾的亲兵都头和紧闭的府门,咽了咽喉咙,乖乖交出佩剑。
待所有人交出武器,亲兵都头才侧身让开:“曹帅已在厅内等候,诸位将军请。”
见众将入厅,曹英拿出郭威的画像,面容悲戚道:“太祖仁德英武,开创基业,孰料国祚传至世宗,不过九载,竟被赵氏以阴谋诡计窃取!太祖若泉下有知,岂能瞑目?!”
左厢都指挥使颤抖道:“曹英......你莫要自误啊”
曹英面容一沉,寒声道:“你我,乃至厅内所有人,皆是郭氏臣子,如今赵匡胤窃取国祚,岂能心安?!”
“某意已决,起兵光复郭氏江山,愿意者立足左手,不愿者右手。”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有人眼神闪烁,有人额头见汗,起兵造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拥立谁为帝?”有人迟疑开口。
就算要起兵,也得有个光明正大的由头吧?
曹英道:“自然是郭宗训,他被软禁在开封皇宫,我等攻破开封,迎奉陛下还朝,便是拨乱反正,名正言顺!”
他的目光突然移向右厢都指挥使:“梁都使愿起兵否?”
“你觉得呢?”梁力毫不避讳目光,猛然暴喝,“还不动手?!”
与此同时,他右手自袖中闪电般掣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小袖剑,合身扑上,朝着曹英心口狠狠刺去!
曹英虽惊不乱,他本就披着内甲,袖剑刺入不深。
他踉跄后退,又惊又怒,朝着厅外嘶声大吼:“贼子作乱!亲兵何在?!速速入厅,诛杀叛逆!”
“砰!!!”
偏厅房门被猛地踹开,上百名顶盔贯甲、手持利刃的士卒如潮水般涌入!
就在他们欲砍死梁力时,亲兵都头从怀中取出圣旨,厉声大喝:““圣旨在此!官家明察秋毫,早已料到曹英包藏祸心,意欲谋逆!”
“特颁密旨:彰信军上下,诛杀逆贼曹英者,官升三级,赏百金!从逆者,与曹英同罪,株连九族!”
“圣旨?!”亲兵们一片哗然,不少人脸上露出骇然与动摇之色。
第341章 南路军的隔阂
梁力趁机厉声高呼:“尔等听真!开封禁军雄兵尚在,赵官家运筹帷幄,岂是曹英此等跳梁小丑所能撼动?”
“此刻悬崖勒马,诛杀首逆,便是大功一件!若执迷不悟,顷刻便是覆灭之祸,累及父母妻儿!”
在圣旨威慑与现实的利害权衡下,亲兵们终于下定决心,汹涌的将曹英砍成肉沫。
厅内其余将领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者有之,瑟瑟发抖者有之。
梁力扫视众将,平静道:“曹英谋逆,已然伏诛。本将奉旨平乱,即刻起,暂摄彰信军节度使之职!”
“诸位将军,只要未曾附逆,一切如旧,各安其位。可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众将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应承,“我等谨遵梁帅之命!绝无二心!”
赵匡胤猜到曹英要谋反,早就暗中拉拢自己与亲兵都头,就是为了这一刻。
梁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着即查抄曹府,其满门亲眷、僮仆,无论长幼,一概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得令!”亲兵都头抱拳领命,转身带人杀气腾腾而去。
......
相比曹州的血腥清洗,成德军节度使郭崇与义武军节度使孙行友的行动顺利得多。
二人皆是沙场宿将,常年统兵征战,在军中威望素高,掌控力远超曹英这等不打仗的藩镇节帅。
赵匡胤不是没有防备。
事实上,开封派往两镇的密使携带的拉拢名单长达十余人。
可惜这些暗桩还没发挥作用,就被郭、孙二人察觉处死。
待成德军与义武军同时起兵后,郭崇与孙行友才发现,对方原来都投靠明朝。
孙行友的义武军地处最北,原本计划先吞并成德军,再南下攻打符彦卿的天雄军,一举统一河北中南部。
如今计划全被打乱。
两军在镇州城外三十里处会面。
军帐中,孙行友摇头失笑:“郭兄起兵都不告知某,害得某差点自误,险些兵戎相见。”
郭崇笑眯眯道:“你不也是吗?”
“哈哈哈!”
二人相视大笑,笑声洪亮,但笑着笑着,声音渐歇,帐内骤然安静。
别看二人现在聊得挺欢的,未来肯定还是要互相为敌,大伙响应明朝只是个由头,实际上还是为了割据自立。
郭崇冷声道:“符彦卿这该死的老东西,若不是他当初缓慢行军,我镇州岂能被辽军包围?!”
“这次,老子一定要砍下他的头颅!”
孙行友嘿嘿一笑:“听说符彦卿的六女貌美惊人,有国色。”
郭崇不屑道:“你若喜欢,待破了大名府,她就是你的。”
二人紧接着商议该如何行军,毕竟谁也不想白白浪费兵力,让对方保存实力。
......
方城隘口外二十里,明军南路军大营连绵十余里。
中军大帐内,一张硕大军舆图铺展案上,十余名将领围聚图前,指指点点,争执不休。
军队打下邓州后,一路马不停蹄奔赴洛阳,可宋军终究不是蜀军,被拦在方城隘口(又叫缯关,今河南方城县独树镇北部,黄石山西侧)
潘美一身金甲威风赫赫,雄心难以抑制。
李处耘的西路军受挫,自己的南路军打的顺风顺水,一战破邓州,生擒主帅,可谓是赫赫军功!
他大声道:“陛下已经传旨,让我等不顾忌兵力损伤,一口气拿下方城隘口、伊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