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枢密副使楚昭辅身上,“昭辅,你精熟军务机要,随驾参谋,赞画军机。”
楚昭辅精神一振,激动道:“臣遵旨!”
是夜,星河璀璨,皎洁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重重宫阙笼罩在一片静谧而辉煌的光晕之中。
折赛花早已在寝殿外等候,见朱骁归来,提起裙裾跪地,眼中隐有泪光:“陛下,御勋他年少气盛,铸成大错,臣妾代他向陛下请罪,恳求陛下,再给他一次机会。”
朱骁将其扶起,温和道:“御勋之过,在于骄矜,未经锤炼。”
“朕贬其为马夫,非为羞辱,实欲磨去其棱角,挫其锐气,令其知晓为将者,勇猛之外,更需沉稳与谋略。”
折赛花心下一松,问道:“陛下是要出征了吗?”
朱骁牵着她的手坐下,平静道:“两路大军兵临洛阳,朕需亲自指挥,心中方安。”
明朝灭宋最难打的便是洛阳,谁能打下洛阳便是此战头功,没有之一。
他不可能将这个功劳分给大将。
无论是李处耘还是潘美,地位已经够高了,真打下洛阳,如何封赏?
折赛花依靠在朱骁怀中,轻声道:“臣妾会保佑陛下凯旋而归。”
“没有凯旋而归。”朱骁微微一笑,“朕此番一旦灭宋,便会定都开封。若是率军回长安,必定是铩羽而归。”
......
天子御驾亲征,绝非大将受命出征那般简单。
旌旗、仪仗、卤簿、礼器,皆需合乎天子威仪。
七月初一,吉日,晨光熹微。
长安皇城北,圜丘祭坛周遭,旌旗猎猎,甲胄鲜明。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禁军将士环绕护卫,气氛庄严而肃穆。
朱骁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佩长剑,在司礼官员的唱引下,缓步登临高高的祭坛。
坛上早已设好祭案,陈列着太牢(牛、羊、猪三牲)、玉帛、粢盛等祭品,香烟缭绕,直上青冥。
赞礼官高亢悠长的声音响起:“跪——拜——”
朱骁面向南方苍天,拱手,而后缓缓跪拜于地。
身后,百官、将士如潮水般齐刷刷跪倒,动作整齐划一,唯有甲叶摩擦与衣袍窸窣之声。
“兴——”
众人起身。
如此三跪九叩,完成对皇天后土最郑重的祭告。
随后,朱骁从内侍手中接过早已拟好的祝文,展开,面向天地,朗声诵读。
其声清越,在天地间回荡:“维洪武三年,岁次庚戌,七月朔日,嗣天子臣骁,敢昭告于皇天上帝、后土神祇:赵宋失德,窃据中原,祸乱纲常,使生民涂炭。”
“臣承天命,奋武拔乱,今王师已陈,逆丑负隅。臣不德,敢躬擐甲胄,亲总六师,问罪河洛,剿绝凶渠。”
“惟神昭临,鉴臣丹悃,佑我将士,克敌奏功,廓清宇内,复我华夷之序。谨以玉帛牺齐,粢盛庶品,式陈明荐,伏惟尚飨!””
祝文读罢,交由专人置于柴垛之上,举火焚烧。
青烟带着祷祝之词,袅袅升腾,仿佛直达天听。
本该还有入太庙告祭祖先一环,然而太庙之中尚无先帝神主可祭,此节只得略过。
祭坛远处,凤辇旁,折赛花与李氏各携着朱昀、朱祐的小手,静静眺望。
冕旒玉藻之后的天子身影,在晨光与烟气中显得愈发威严而遥远。
朱昀看得目不转睛,小声对折赛花说:“母后,父皇今日,格外英武。”
折赛花温柔的抚摸他的脑袋,低声道:“这就是权利,你要讨父皇欢心,这万里江山,未来方有可能是你的。”
朱昀一板一眼道:“不是我的,是朱家、功臣、百姓的。”
折赛花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感叹道:“王佑是个好先生啊!”
自从上次朱骁探望通文馆后,王佑便将兵部的事情多交给侍郎,腾出精力教导学子。
朱骁祭祀礼成,转身面向众将,喝道:“三军听令——”
“出发!!!”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战鼓擂动,号角长鸣。
......
大明皇帝御驾亲征,禁军倾巢而出的消息,如同飓风般迅速席卷天下,四方震动!
南唐、北汉,乃至辽朝都在目不转睛盯着这定鼎天下之战。
没有人会觉得这一战虎头蛇尾,必石破天惊,灭国放休!
赵匡胤得知消息后,再也坐不住,令赵光义、赵普等人监国,自己则亲率铁骑军诸部直扑洛阳。
李煜同样坐不住,作为一门心思想光复大唐荣光之人,觉得嗅到了战机。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从未领过兵,打过仗,故唤来宰相严续、枢密使殷崇义二人来商议。
此二人是李璟病重时,留给李煜的辅政大臣。
“如今明宋主力悉数集结于洛阳对峙,淮南、荆湖必然空虚!”李煜眼中闪着热切的光芒,对两位老臣说道,“我朝能否趁机出兵,北取淮南,或西进荆湖?”
他内心深处更想打淮南,可对朱骁的不满又驱使他想打荆湖,以泄旧恨。
严续与殷崇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严续率先开口:“殿下,陛下圣体违和,朝野上下人心忧虑,当以稳定为要。且明宋皆当今天下至强,我国当以礼交之,谨守疆界,岂可轻易北顾,树此强敌?”
殷崇义紧接着附和,话语更为直接:“殿下,我国近年来方得喘息,正宜休养生息,整训兵马,积蓄国力。此时贸然北上,卷入明宋决战,非但胜算渺茫,更恐引火烧身,招致灭顶之灾。此绝非明智之举。”
一句话:好好过你的小日子,别整日一门心思打仗。
李煜气的满脸涨红,手指颤抖道:“你二人也配当辅政大臣?!”
怪不得中原纷乱,大唐一直没有进取中原,简直是主昏臣弱,无丝毫进取之心。
怪不得李弘冀兵变执政时,大肆清洗朝野,这换成谁上位,恐怕都会如此。
殷崇义面色一沉,竟毫不退缩,反而带着几分教训的口吻淡淡道:“太子殿下年轻,监国时日尚短,于天下大势、军国利害所知尚浅。”
“我二人受陛下顾命,直言相谏,乃是本分。今日殿下这番冒失之言,我等暂且不计较了。”
说罢,竟与严续一同行礼,转身便走,将脸色铁青的李煜晾在了殿中。
倒反天罡,纯纯的大逆不道!
望着二人潇洒离去的背影,李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羞愤交加,浑身发抖。
他恨不得一刀将二人砍了,直贼娘,李璟没死都这样对自己,若是真轮到自己上位,怕是要沦为傀儡!
在内侍惊慌的目光中,李煜一把将其揪住,气喘吁吁:“让林仁肇入京!”
南唐除了刘仁瞻外,还是有名将的。
如柴克宏、林仁肇,前者在淮南之战履历战功,可惜英年早逝,病逝在行军途中,后者同样在淮南之战崭露头角。
周朝进攻正阳桥时,林仁肇逆风举火焚桥,单骑殿后,箭术精湛,令周军大将惊叹而不敢追击。
刘仁瞻与柴克宏病逝后,林仁肇成为了唐军青壮派扛把子,被誉为唐之长城。
如今他因淮南之战的大功,被封为镇海(治所润州,今江苏镇江)节度使。
林仁肇不仅能打,还是坚定的主战派,在润州整备军队,安抚百姓,威望素高,天天上书朝廷,愿为先锋北伐!
不过在李璟的懦弱与朝廷的主和派压制下,林仁肇一直不得志。
他得知李煜让他入京的消息后,大喜过望,连亲兵都顾不上带,单骑跑回京城。
二人一碰面,李煜当即道:“欲出兵,将军愿为先锋否?”
林仁肇并没有立马表态,而是委婉道:“陛下尚未宾天,太子恐指挥不了军队。”
意思很简单:你还不是皇帝,出兵名不正言不顺,而且很容易被撤后腿,导致无法出兵。
李煜眼眸闪烁,淡淡道:“放心,这件事不会拖得太久。”
他当即任命林仁肇为枢密副使,兼任南都留守、南昌尹,能将手插入禁军。
第340章 朱骁去哪了?
函谷关(汉关)前,原野之上,明军大营连绵如海,旌旗蔽空。
明黄色的天子龙辇,在无数道来自关城之上紧张而警惕的目光注视下,缓缓驶入军寨,没入那片军帐海洋之中。
城头,祁廷训扶垛远眺:“朱骁来了,要开打了。”
韩重赞面无表情,目光追随着那逶迤如长龙、仍在不断涌入明营的军队行列,冷声道:“看这架势,朱骁是铁了心,要在我函谷关前碰个头破血流了。”
在石守信下令撤退后,便由二人率领虎捷军与陕州军守卫洛阳西面。
他本人则是带领军队去往洛阳南部,抵御潘美。
(备注:被废弃的是秦函谷关,至于拱卫洛阳的是汉函谷关,汉武帝时期建立,位于今天河南新安县一带。此外,汉函谷关不单单是一座关卡,而是于新安县组成的防御体系。)
(简单来说,函谷关遇敌,新安县储备粮草辎重,共同构建成洛阳西面的最后一道防线)
李处耘率领诸将恭敬的将龙辇迎入中军行辕口。
罗彦环小声嘀咕:“陛下怎么了,为何不出来,而是坐龙辇呢?”
不止他有这个疑问,所有大将皆如此。
按照皇帝以往的习性,应该先巡查一圈军队,让士卒知道天子来了,以鼓舞军心。
一个不祥的念头骤然攫住罗彦环,他脸色霎时一白,声音都变了调:“莫非......陛下圣体违和?”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缘由。
李处耘低声呵斥:“闭嘴!”
他快步上前,行至龙辇旁,躬身朗声道:“臣李处耘,恭迎陛下圣驾。中军行辕已至,请陛下移步。”
“嗯。”龙辇内传出一个略显低沉、稍显含糊的应声。
旋即,帷幔掀开一角,一名身着明黄龙袍、以袖半掩面目的身影迅速闪出,几乎是疾步低头的走入行辕。
别人或许看不清,可李处耘看的一清二楚,此人压根不是皇帝!
一股寒气瞬间从尾椎窜起,直冲头顶,心脏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李处耘进来,其余人各司其职。”帐内,那‘皇帝’的声音再次传出,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沙哑。
帐外众将面面相觑,眼中疑惑更甚。
这声音......确实不太对劲。
但皇权威重,无人敢当面质疑,只得怀着满腹疑窦,依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