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你是何人?”
两名守门武夫伸出手,拦住了一名背着药篓的青衣女子。
那女子施了一礼,声音如春溪淙淙:“小女子是陆医师的女儿,特来为朱将军换药。”
“稍候,容我通传。”一名武夫说罢,转身快步迈进府中。
不多时,卢昭大步走出。
他认出眼前的小姑娘,语气中带了几分疑惑:“陆小娘子,今日怎么是你来了?陆医师呢?”
这段时间陆医师父女常为将士诊治,军中人多认得她一张素净的脸。
陆小娘微微垂眸,解释道:“爹爹连日操劳,今晨忽然昏厥,至今未醒。我记得今日是朱将军换药的日子,就自作主张来了。”
卢昭点了点头,神色间仍有些迟疑:“并非不信小娘子,实在是将军的伤......”
“我跟着爹爹行医好几年了,医术学的七七八八了,放心吧。”陆小娘不恼,依旧解释道。
“既如此,请随我来罢。”
朱骁的亲兵在守城战中折损大半,如今只剩十余人散布府邸各处,守卫着他们暂驻于此的主人。
穿过回廊时,陆小娘能感受到暗处投来的审视目光。
“军使,陆医师的女儿来为您换药了。”卢昭引着陆小娘停在一间卧房外,扬声禀报。
“进来吧。”
里面紧接着传来一声男人的声音。
进到屋内,陆小娘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想要看清楚床榻上男人的样子。
其实陆医师已经醒了,只是她想要看看朱骁的样貌,所以才央求陆医师过来的。
人人都说他生着一张血盆大口,貌若凶神,能在万军之中取辽将首级。
不过让她失望的是,朱骁并没有一张大嘴,手里捧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个儒将,只是身上散发出武夫都有的气质,又有些隔阂。
朱骁示意卢昭退下,目光落在陆小娘身上。
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至多不过二十,青衣裹得严严实实,却掩不住身段窈窕。
皮肤白白净净,头发悉数梳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容貌惊艳谈不上,可却给朱骁一种十分亲切的感觉。
就像是邻家姐姐的那种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他脱口问道。
陆小娘倏地瞪大眼睛,双颊飞红,娇声嗔道:“哪有你这般直接问女儿家闺名的!”
朱骁眼中闪过一丝愕然,自己说啥了,怎么还生气了呢?
不过他的确不怎么讲这些礼仪,平日里接触的李清儿和董小娘,都依赖着自己,从来不会对他发火。
“是在下失礼了,”他语气诚恳,“我不太懂得这些礼数,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这下轮到陆小娘惊讶了,没想到堂堂禁军将领,会对自己赔罪。
陆小娘手指紧抓衣角,低声道:“我叫陆凝。方才......是民女冒失了,请将军勿怪。”
朱骁自然不会同个小姑娘计较,尤其还是来为他治伤的小姑娘。
他微微颔首,示意她近前换药。
陆凝将药篓轻放在地,缓步走到床前,轻轻的将朱骁胸前的绷带解开。
朱骁鼻尖微动,闻到一股清雅药香,不同于平日令他排斥的苦涩气味,反而让他想要靠近些、再近些。
陆凝的指尖轻轻触上他坚实的胸膛,如同触碰一块温热的玉石。
她瞥见朱骁耳根泛红,神情局促,不由抿唇一笑:“我都不紧张,将军怎么反倒紧张了?放松些,不然不好敷药。”
朱骁试图平复莫名紊乱的心绪,开口道:“我不仅此刻紧张,打仗时也常紧张。”
他不知道为什么愿意,和这个刚见过一面的小娘说这些。
难道只是她给自己一种亲和的感觉吗?
陆凝正低头捣药,闻言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如水:“我还以为将军打仗的时候,定是意气风发呢。”
感受着冰凉的药液在自己胸膛敷着,朱骁眼睛微眯:“我紧张是因为害怕,害怕会打不赢,害怕因为自己的决策失误,断送兄弟们的性命。”
陆凝没想到面前的汉子,竟然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手下动作越发轻柔:“那你不用害怕了,因为你打赢了。”
“谢谢,我不仅现在会打赢,今后也会一直赢,为了兄弟们,也为了自己。”
“嗯,”陆凝轻轻点头,“大家若知道自己的将军是这般体贴之人,定会倍感安心。”
言语间,换药已毕。
陆凝收拾药具时,朱骁竟生出几分不舍,想再多留她片刻。
然而直到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门外,他终究未能开口。
第46章 左厢都虞侯!
城墙的嘶喊与轰隆声不绝于耳,如同永不休止的雷鸣,然而屋内几人却仿佛置若罔闻,只是默然对坐。
自上次连续三天三夜的猛烈攻城结束后,北汉主刘旻似乎终于意识到强攻难以奏效,转而频施战术。
时而佯攻北门实则猛扑东墙,时而趁夜掘地道潜行,又或借夜色掩护突袭城头等等。
三十六计估计都他翻烂了。
虎捷军损失极为惨重,在朱骁的要求下,王王敢将虎捷军剩下的人安排成预备军,不再参与日常守城,只等战事最吃紧时投入战场。
因此,马彪、潘美等人近来无事,便常聚在朱骁这里。
潘美语气中透出压抑不住的怨愤:“我听王帅说,王峻已发兵晋州,最多不过数日便可抵达。”
众人皆知晓王峻此行意图避辽军主力、保存实力的策略。
道理虽明白,怨气却难消——若非他拖延不至,虎捷军五千兄弟何至于仅剩千余人?
吴向明恨恨道:“在大将们眼中,我等性命,怕不过是纸上的数字罢了。”
朱骁伤势已好了不少,除胸口时常阵痛,行动已无大碍。
他只着一件单衣,坐在跳跃的火盆旁。
火光噼啪,溅出零星火星,映得他目光有些恍惚。
罗茂察觉他神色有异,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声问:“大哥,在想什么?”
朱骁回过神,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便解释道:“王峻既来,说明这一仗快结束了。我在想之后我们会去哪里。”
罗茂略显不解:“自是回开封啊?”
潘美眼中一亮,立刻明白了朱骁的顾虑,出声接道:“军使是担心,我们未必回得去京师,反而要被调去兖州平叛?”
众人这才恍然,纷纷低下头去,面色沉凝。
慕容彦超反叛之事早已不是秘密,就连远在晋州的他们也听闻风声,只是兖州具体情况无人知晓罢了。
一向沉默的严寿此刻闷闷开口:“某不想去兖州,去兖州打仗一定是攻城战,到时候死都没有全尸。”
慕容彦超的军队战斗力差,脑子有病才敢出去和周军主力决战。
他必是死守兖州、拖耗朝廷兵马,届时又是一番苦战。
朱骁也心生倦意,连日生死搏杀,感到疲惫。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门外突然传来卢昭洪亮的通报:“军使,朝廷圣旨到!”
“唰”的一声,众将齐齐起身。
朱骁来不及更换正式服饰,急忙领着众人迎出屋外。
朝廷使者是一位中年文臣,气质儒雅,身后跟着一名小侍从。
那人含笑开口:“朱将军,在下已至王帅处宣过旨意。听闻将军有伤在身,特再来此。”
听出对方话语中的善意,朱骁拱手回礼:“有劳尊驾。未请教阁下名讳?”
“在下昝居润。”使者微笑,随即正色道:“朱将军,请接旨吧。”
哗啦啦一片声响,以朱骁为首,众将齐身单膝下跪,垂首听旨。
昝居润清咳一声,展开黄绢,朗声诵读:
“敕旨:朕惟君国之道,必委忠良;戡乱之功,是资勇智。指挥使朱骁,气禀山河,材雄虎豹。”
“契丹犯边,萧齐恃勇,鸱张蚁聚,寇我晋州。尔乃躬擐甲胄,誓励熊罴,陷阵摧坚,气吞虏酋。遂能斩其元恶,殄彼狂锋,壮王师之威,立殊勋于塞上。”
“功既昭于社稷,赏岂吝于彝章?据其茂绩,超格擢升。可特授虎捷军左厢都虞侯、晋州团练使、检校官!”
圣旨宣读完毕,众将低声交头接耳,前面一大堆说的云里雾里,半天没听懂。
反正就听懂最后几句话,自家朱指挥升成左厢都虞侯啦!
昝居润笑容可掬:“朱虞侯,请接旨吧。”
朱骁起身,双手恭敬地接过圣旨,指尖抚过光滑的绢帛,心中却是一沉。
正常来说,虎捷军左厢都虞侯和晋州团练使,职权是冲突的,一个是禁军武职,一个是地方武职。
朝廷安排待在开封的话,那么团练使就是个虚职,只是领一个俸禄而已。
若是安排待在地方,都虞侯同样是虚职,领一个俸禄。
至于检校官,只是一个散官而已,没半点实权,只是多领俸禄而已。
要是此刻在京城,朱骁一定美滋滋的接受甚至,可他现在是在晋州啊!
皇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让他留在晋州?!
朱骁迅速敛起心神,脸上浮起一抹笑容:“不知王帅等人得了何等封赏?”
昝居润笑道:“王帅正式授晋州节度使,何微升虎捷军左厢都指挥使,史彦超任龙捷军右厢都虞侯,余者皆有封赏。”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对了,在下抵达后才听闻,朱虞侯还率部抵住了北汉三天三夜的强攻。待消息传回开封,必定另有嘉奖。”
朱骁微微颔首,抱拳道:“份内之事,不敢言功。昝天使若无其他安排,若不嫌弃,不如就在寒舍歇息?”
昝居润摆手笑道:“称某昝兄即可。那便叨扰朱兄弟了。”
朱骁心下微诧,没料到这使者如此好说话。
一个文官这样联络武将,他想干啥?
目送卢昭引昝居润主仆二人下去休息后,众将纷纷上前道贺。
严寿犹自不满地嘟囔:“将军如此善战,合该升任左厢都指挥使,岂止是个都虞侯?”
朱骁只淡淡一笑:“我军中根基尚浅,升得太快,反非好事。”
见朱骁面露倦色打了个哈欠,众将识趣地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