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29节

  傍晚时分,昝居润暂居的厢房外,响起一阵沉稳而规律的叩门声。

  屋内,小侍从正收拾茶具,闻声顿时瞪大眼睛,压低声音:“先生,果真如您所料,朱虞侯来了。”

  昝居润并未坐在凳上,而是姿态闲雅地跪坐于一方蒲团,正对着一盏将沸未沸的小泥炉。

  他并未起身,只抬手示意,声音从容:“既是虞侯亲至,岂有让贵客久候之理?快请。”

  门扉轻启,朱骁迈步而入。

  他一眼便看见并未起身相迎、而是安然跪坐于地席之上的昝居润,以及其身前那副显然是早已备好的茶具。

  再见对方衣着齐整,发髻一丝不苟,心下顿时了然。

  昝居润伸手虚指:“朱兄弟请坐。”

第47章 原来是一个老大呀

  热水倾入青瓷茶盏,茶叶在盏中舒展翻腾,氤氲的蒸汽袅袅升起,如一层薄纱,朦胧了相对而坐的二人的面容。

  朱骁开口道:“昝兄看来是,预料到我今夜会来此。”

  昝居润抿了一口热茶,微微一笑:“某还知道你接下来会问我什么。”

  朱骁对于这副文人做派的墨迹有些不满,怪不得这个年头武夫都不喜文人,总归是有原因的。

  可毕竟有所求,他只能按住性子,沉声道:“还望昝兄相告。”

  昝居润心下微哂:武人到底缺些耐心,连几句场面话都不肯周旋。

  他也不再迂回,言简意赅道:“我离京之时,朝廷确有此意,欲留虞侯镇守晋州,负责军事,以防北汉再犯。”

  话音未落,朱骁眉头已紧紧锁起,他怎么可能愿意呆在晋州呢。

  晋州边陲苦寒,一旦留在此地,不仅远离汴京枢要,往日禁军中经营的人脉根基亦将付诸东流,而且,头顶个王万敢,自己得熬多久才能升官。

  有生之年还能封节吗?

  片刻后,朱骁抬起头,盯着昝居润的眼睛,凝声道:“昝兄如此待我,必可以教我。”

  昝居润微微颔首:“我走之前,曹帅唤了我一趟,说若你不愿意呆在晋州,他会想办法让你回去的。”

  他是被白文轲引荐给郭威的,而白文轲正是曹英的铁杆。

  朱骁眼中霎时一亮,搞了半天是一个老大呀,怪不得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幸亏咋朝里有人!

  他当即举盏致意,语气诚挚了几分:“若得曹帅相助调返京师,朱某日后定当重报!”

  昝居润摆了摆手,迟疑道:“某离开京城的时候,朝廷正在商量派谁去平定慕容彦超。很有可能是曹帅。”

  “到时候,你可能要先去兖州平叛,随后回京。”

  朱骁微微颔首,去兖州就兖州吧,自己手底下就那一千多人,料想不会被安排攻城吧?

  次日,昝居润和小侍从,带着朱骁的期望回京。

  ......

  十二月。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雪如期而至,纷扬卷落,覆盖了烽火斑驳的晋南大地。

  北汉军营内,刘旻神色阴沉,望着下面的众将,不甘道:“撤兵吧。”

  辽军闻讯,亦知久留无益,兼之粮草不继、士卒冻馁,又恐王峻大军迫近,竟索性劫掠了一番北汉军粮秣,旋即拔营北遁。

  被抢的北汉军不仅饥肠辘辘,还在撤到霍邑等险隘之处时,被早已等待多时的周军伏击。

  坠崖谷死者甚众,逃回晋阳时只剩下不到万余。

  持续数月的晋州之战,至此终告落幕。

  王峻率领大军抵达了晋州,并没有进城,在城外驻扎,命令王万敢等人前来谒见,参加庆功宴。

  他可是当今大周皇帝之下第一人,排面很高,只有都虞侯以上级别的人才有资格被传见。

  朱骁整饬衣甲,踏入王峻帅营区域时,正遇史彦超自另一侧而来。

  二人大眼瞪小眼,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终究是朱骁受不了这种奇怪的氛围,开口道:“史虞侯伤势如何?当日城头血战,若非将军奋不顾身,几被汉军夺占关头。”

  史彦超鼻腔里哼出一声,扬颌道:“区区皮肉之伤,何足挂齿!守土抗敌乃本职所在,莫非还要你来道谢?”

  言罢他扭头看向帅帐方向,下颌线条绷得冷硬。

  朱骁被噎得一时无言,真想问他一句,你这样还有兄弟吗?

  恰此时,帐前亲兵高声唱名:“传王万敢、何微、朱骁、史彦超入帐!”

  朱骁如蒙大赦,疾步趋入。

  帐内暖意融融,炭火驱散严寒,王峻端坐主位,面容肃穆,两侧依次坐着王彦超、药元福、樊爱能等一众高级将领,甲胄铿锵,目光如电。

  四人齐齐行礼:“参见王帅!”

  王峻抬手虚扶,声音出人意料的清越好听:“晋州得以保全,皆赖诸位戮力死守,功在社稷。不必多礼,入席罢。”

  原来军中传闻王帅精通音律,并非虚言,连说话声线都别具韵律。

  朱骁地位较低,被安排在了比较靠账外的位置。

  他才落座,便见侍女如流水般奉上佳肴美馔,随即丝竹声起,十数名舞姬翩跹而入,彩袖翻飞,媚眼如丝,顷刻间便将帐内烘得暖融如春。

  是真他娘的会玩。

  朱骁侧目看向左近一位气度沉凝的将领,执壶斟酒,举杯道:“虎捷军都虞侯朱骁,敬将军一盏。未请教将军尊姓大名?”

  那将领含笑举杯还礼:“某乃皇城使向训。朱虞侯少年英雄,阵斩辽将、坚守孤城的事迹,某早有耳闻,心慕已久。”

  皇城使?

  朱骁对于禁军之外的官职并不太熟悉,料想对方能出现在帐内,要么级别不小,要么背后有人。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谦道:“将军过誉。晋州非一人所能守,全赖上下用命,朱某岂敢贪天之功?”

  向训闻言一怔,旋即朗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是某失言了,虞侯勿怪。”

  此时乐声转急,舞姬旋身如飞,媚眼频抛,席间欢笑劝酒之声渐炽。

  荤段子不断的从武夫们口中吐出,肆意的评点那曲迎的十几名舞女。

  王万敢忽向朱骁招手,待他近前,告知他要带他认识其他大将。

  在这群将领里,朱骁的职位不算最低,可资历无疑是最低的。

  王万敢递给朱骁一樽酒壶,带着他走到了王峻面前。

  “王帅,这位便是左厢都虞侯朱骁,年少有为,能征善战!”王万敢介绍道。

  见朱骁敬了一杯酒后,王峻满意点了点头:“不错,本帅知道你,你救了官家的长孙,于国有恩,本帅回敬你一杯!”

  随后在王万敢的带领下,朱骁依次认识了王彦超,药元福,陈思让,仇弘超等大将。

  一轮下来,他重返座席时颊间已染薄酡,却见对面史彦超仍独自闷头饮酒,对周遭喧闹恍若未闻。

  朱骁略一思索,再次起身斟满酒盏,走到史彦超案前,沉声道:“史兄,这一盏,敬晋州并肩血战的袍泽之谊!”

  史彦超闻声抬头,定定看了他片刻,骤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好!干!”

第48章 提拔众将!

  虎捷军左厢第一军、第二军,所有指挥使及以上的将领齐聚于这间临时充作节堂的厅屋内。

  何微坐在主位上,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侧首的朱骁,以及环列两侧的众将。

  他忽然发现,除了第二军军使外,其余将领基本都是朱骁亲信,或信服他的!

  不过他并不害怕,朱骁终究根基浅薄,左厢其余军还是得听自己的。

  何微轻咳一声,示意老子要说话了。

  众将微微前倾,示意有屁快放。

  何微道:“朝廷钧旨已至。命曹英大帅总揽虎捷左厢、龙捷右厢、控鹤左厢,成立兖州行营都部署,于来年开拔,征讨兖州慕容彦超!”

  他深深的瞥了一眼朱骁,继续道:“朱虞侯,曹帅的命令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接下来,你就先待在晋州。什么时候筹措齐军队,什么时候开拔到兖州。”

  曹英说话算话,上奏说朱骁能征善战,不应该留在地方,而是待在禁军讨伐叛乱。

  郭威还在犹豫时,李重进紧跟着上奏,说曹英言之有理,郭威遂同意。

  李重进现在可不得了,担任殿前司体系中,小底军的都指挥使,颇受重视。

  曹英不仅将朱骁拉回禁军内,同时还以战时为由,命他在晋州附近筹措军队,补齐虎捷军第一,第二军五千人编制。

  左厢都虞侯是有权利直接任命指挥使以下的军官,至于更上面的军官,曹英也说了,你直接安排,手续到时候给你补上。

  一副老子的铁杆,老子宠的架势。

  何微自知已难以钳制第一军,见曹英如此态度,索性顺水推舟,将第一、第二军尽数交予朱骁统辖。

  朱骁抱拳道:“遵命!”

  第二军军使童言面色倏地发白,额角沁出细汗,惶急的目光投向何微,满是恳求。

  他素非朱骁嫡系,往日多有疏远,若留于其麾下,前途堪忧。

  何微略一沉吟。

  他虽升任左厢都指挥使,却需亲信协助掌控其余四军,童言正是可用之人。

  “童军使,”他开口道,“你可愿随本使先行前往兖州,参赞军务?”

  童言如蒙大赦,即刻离席躬身:“末将谢都使提携!愿效犬马之劳!”

  ......

  十二月十日,雪霁初晴。

  晋州城外,大军分作两路。

  一路旌旗招展,随枢密使王峻班师返京;另一路则在何微与虎捷右厢都指挥使樊爱能的统领下,迤逦东向,兵锋直指兖州。

  晋州离兖州稍远,为了能与曹英大军汇合,需要提前出发。

  朱骁则带着第一军,第二军幸存下来的一千五百人留在了晋州。

  阵亡者已就地安葬,伤重者亦随王峻部返回开封休养。

  王万敢最近很忙,一直在处理战后的事务,所以募兵的事情只能由朱骁自己来。

  所幸朱骁身上还挂着一个晋州团练使的职位,有权总理本州军事,无需过度倚赖王万敢。

  朱骁遂将治所设于城内宽敞的李府。

  李府厅堂内,炭火烧得正旺,众将都眼巴巴的看着朱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期待与不安交织的紧张感。

  朱骁对众人心思洞若观火,略一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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