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弘冷静下来,眉头紧皱:“百姓多以农耕为生,没了秋收,明年恐难以度日。”
“将咱们积攒的钱财都散发给村民,让他们别管地了,先进城保命要紧。”
裴子昂有些不情愿。
他还打算将裴弘熬死,自己当上族长,拿钱投奔宋廷,好得一个好点的官职。
察觉出嫡子的心思,裴弘沉声教诲:“先祖自黄巢之乱后,一路逃亡,幸得村民收留才得以存身。我等后辈承恩恩情,岂能袖手旁观?”
“可这些年带着村民挣的钱,早就还清恩情了。”裴子昂嘀咕道。
裴弘大怒:“听我的话!现在就组织百姓到祠堂,分散钱财,去偃师城避祸!”
“铛——铛——铛——!”
钟声在夜空中回荡。
一根根火把在村中亮起,村民们揉着睡眼,提着灯笼,疑惑地向祠堂汇聚。
裴家村外,羽林军左右两厢四名大将策马眺望。
蒋七眺望吵闹一团的村庄,冷声道:“咱们攻城需军械,正好将这座村庄抢了,既有粮食,还有现成木材可以用。”
右厢都虞侯李汉琼眼眸微闪:“或许无需攻城便能拿下偃师城。”
“啥意思?”牛皋疑惑道。
李汉琼指着火把云集的祠堂:“初步望去,这座村庄应很富庶,人口众多,偃师守军不能全识。我等可控制百姓,将精锐之士混进人群。”
“在城门大开时,突然发难控制城门,我等率军及时奔赴,便能以最小的伤亡拿下偃师城!”
蒋七、牛皋齐刷刷看向李汉琼。
这厮肚子里这么多弯弯绕?
左厢都虞侯韩俊率先附和:“妙!李虞侯此计深合兵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要。我军深入敌境,若能以最小代价取城,实为上策。”
蒋七当即拍板:“就这么办!控制所有出口,一条狗也不许放出去,绝不能走漏风声!”
......
邙山,洛阳北面天然屏障。
此山不高,却连绵数十里,如一条巨龙横卧,扼守着北向通道。
山上古墓累累,自东汉以来,王侯将相多葬于此,故有‘生在苏杭,死葬北邙’之说。
“将军,前面数里外出现宋军,初步判断有万人!”
董遵诲听完斥候禀报,大声道:“继续探!”
第一军军使杜铭道:“赵匡胤的反应真快。”
他们这一路上日夜不缀,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却还是没能抢在宋军之前占据邙山制高点。
董遵诲似乎毫不意外:“赵匡胤好歹是篡位登基,反应不过来才是怪事。”
“陛下虽说让左厢占据邙山,但最终目的还是拦截宋军,不让他们去驻守偃师、巩义等城。”
“李敢他们到哪里了?”
杜铭抱拳道:“据斥候来报,据此还有二十余里的距离。”
董遵诲眉头微皱:“铁骑军乃天下强军,咱们人数太少,不可力敌,需想办法拖延李敢到来。”
杜铭提议道:“不如咱们往回撤,与李敢汇合后再定夺。反正已经知道宋军的具体方位,肯定能拦在偃师城外。”
“好,就这么办!”董遵诲虚心采纳。
第348章 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
偃师城外一里处,临时搭建的关卡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说是关卡,实则简陋得可怜,几根碗口粗的圆木撑起一道门框,十余名宋军士卒持枪而立,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是裴家村的人。”有士卒眼神好,远远就看到领头的裴弘。
数百人组成的队伍缓缓靠近。
他们推着十几辆板车,车上堆满麻袋、箱笼,看起来与寻常逃难的村民无异。
李汉琼紧紧抓住裴弘手腕,低声威胁:“你若敢发出示警,你儿子必死,整个村庄鸡犬不留!”
他原本是想让裴子昂来,毕竟裴弘膝下有数子,而子孝父,担忧之下不会异动。
谁曾想,那玩意张口闭口就是赵匡胤万岁,大宋万岁,宁死不屈。
无奈之下,只能扣下裴家所有男丁,逼着裴弘亲自出马。
裴弘颤声道:“我答应你,但你必须确保不伤害村里一人。”
“你放心,我们来此不是杀戮,而是统治,不会轻易杀人。”李汉琼安抚道。
说话间,队伍已至关卡前。
领头的官吏上前行礼:“裴族长。”
裴弘扫视一圈,回礼道:“你们这是?”
“这啊,县令是怕让百姓入城时,有明军趁机攻城,特地让我等在一里之外修建关卡,一旦来敌,能及时闭城。”
官吏说罢,眺望人头攒动的百姓,挠了挠头:“你们村有这么多汉子吗?”
“上官说笑了,我们裴家村的汉子一直都如此多。”裴弘上前一步,递过一块金锭。
那官吏不动声色收入袖中,喜笑颜开:“裴族长有心了,放行!”
“且慢!”一名老卒忽然出声,目光狐疑地扫过队伍,“按规矩,车驾需查验......”
“查验什么?”官吏脸色一沉,呵斥道,“裴家村年年纳粮从无拖欠,裴族长更是咱们偃师的善人!你敢冒犯?”
老卒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言。
官吏挥手示意通过,队伍缓缓穿过木门。
望着通过关卡的数百人,士卒们面面相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那挺直的腰背、沉稳的步伐,怎么看着都透着行伍之气?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内心再嘀咕,还是没有异动。
李汉琼松了口气,幸亏官吏贪财,否则一旦搜查车辆,必能发现里面的兵器,这事就干不成了。
就在队伍朝城门行进时,远处土坡后,一名明军斥候翻身上马,朝后方疾驰而去。
“将军,李虞侯已经快抵达城门口了。在城门一里外有临时的预警士卒。”
蒋七听罢,缓缓拔出配刀,朗声道:“既有预警,便不能再等,还是老规矩,降者不杀。”
“咚、咚、咚......”
战鼓骤响。
原本伏在土坡后的万余羽林军如潮水般涌起,黑压压的人潮席卷向偃师城。
铁甲碰撞声、脚步声、嘶吼声汇成一片,大地为之震颤。
正盘算着那锭金锭能换几坛好酒的官吏,忽觉地面震动,抬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明军!明军杀来了——!”
他尖叫着转身就逃,守关士卒一哄而散,消息如野火般传向城门。
城门口,县尉听见远处骚动,脸色大变:“关城门!快关城门!”
裴弘急得向前冲去:“县尉,我村里还有老弱在后面!”
“顾不上了!”县尉毫不留情,“再慢一步,全城都得陪葬!”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李汉琼猛然暴起!
他常年练就的臂膀爆发出惊人力量,如猎豹般扑向县尉。
左手铁钳般扣住其咽喉,右手已抽出藏在衣内的短刃,刀刃抵住县尉颈侧。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石火,周围士卒甚至没反应过来。
“大明羽林军都虞侯李汉琼在此!”他声震城门,“降者不杀——!”
几乎同时,上百伪装成村民的明军精锐从板车中抽出兵刃。
刀光闪处,守在门洞的十余名宋军应声倒地。
转眼间,城门控制权易手。
县尉被扼得面色紫红,双手拼命掰扯李汉琼的手臂,却如蚍蜉撼树。
城门内的宋军士卒持枪围拢,却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李汉琼大声道:“我军已合围洛阳,赵匡胤迟早要死,现在归顺便是功臣。”
“偃师城是朝廷的,命是自己的,莫要自误!”
他不停的朝后方望去,羽林军前锋已冲垮关卡,那些逃窜的官吏、士卒如割麦般倒下。
滚滚烟尘中,蒋七那杆将旗越来越近。
县尉伸出手拍打李汉琼肩膀,示意自己要说话。
力道稍松,他贪婪地大口喘息,随即嘶声喊道:“都这样了......放下兵器!投了!”
“铛啷——”
第一柄长枪落地。
紧接着,第二柄、第三柄......城门内,数百余名守军相继弃械,退到城内街道两侧。
李汉琼朝县尉满意道:“不错,识大体。本将乃李汉琼,平定赵宋后,你若想入禁军谋个前程,可来寻我。”
县尉沮丧的低下头,自己好歹也是一个武夫,竟然被他一手控制的无法反抗,像小鸡仔一样,真丢脸。
李汉琼原本以为要有一场厮杀才能控制城门,没想到如此简单、顺利。
他朝宋军士卒问道:“尔等府库里有多少粮食?”
人群后传来一声叹息:“八千石,多的都已运往洛阳了。”
宋军士卒齐刷刷望去,只见县令不知道啥时候到来,一脸生无可恋。
李汉琼暗暗盘算,裴家村缴获了两千石,加上县里的,足有万石,足够羽林军万人吃上一个半月。
正常一万石粮食足够吃上两个多月,可如今是战时,士卒消耗严重,绝不能饿肚子,食量很大。
“哈哈哈!”蒋七雷鸣般的笑声由远及近。“这还是老子头一次这么打仗,还有些不习惯。”
李汉琼抱拳道:“将军勇冠三军,惯以雷霆之势破敌。此等取巧小道,自不入将军法眼。”
他此番算是出尽了风头,肯定要被皇帝重视,没理由在蒋七面前居功自傲,惹人敌视。
蒋七仰头哼道:“该死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某又不会抢,一点不汉子,像潘美那样说些酸溜溜的话作甚?”
潘美平日里很低调,事事不争先,让蒋七、牛皋这等纯粹的武夫很是看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