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烦躁地按着腰刀,实在摸不透官家这番作态,究竟是当真胸有成竹,还是刻意以此从容姿态,安抚城内惶惶的人心,提振守军士气。
赵匡胤扭头问道:“朱骁如今在何处?”
“不知道,但要么是在偃师城,要么是在巩义镇。”石守信道。
看了一眼天空,赵匡胤淡淡道:“天要黑了。”
最初得知朱骁竟亲率精锐自汜水口出现,如利刃直插腹心之时,他确曾有过一瞬的惊悸与惶恐。
甚至闪过‘莫非天意绝我于此’的念头。
但多年的戎马生涯与权力巅峰的历练,让他迅速压下了那点慌乱。
以朱骁此番孤军深入的兵力,绝无可能强攻下洛阳这等雄城。
洛阳即便粮道被断,城中积蓄的粮秣,足以支撑大军半年之用,短期内根本无断炊之虞。
相反,应该着急的是朱骁!
他深入腹地,随时都会有宋军从开封出动,直扑虎牢关来解围,甚至有可能逆河而上,进攻河中府。
无论哪种选择,赵匡胤都相信,开封一定不会不管自己。
有能力、有威望在开封另立山头的武将,如石守信、韩重赟等,此刻皆在自己身边。
开封城中无人具备篡位的实力与声望。
既然无法改换门庭,那么营救他这位天子,便是保住他们自身权势与性命的唯一选择。
眼下,他与朱骁之间,便是一场关乎耐心与运气的对赌。
赌的,是明军西、南两路能否先一步突破函谷、伊阙天险,完成对洛阳的彻底合围,逼得他不得不弃城冒险突围。
还是宋朝的援军能抢先一步,东西夹击,击溃乃至擒杀朱骁这支孤军!
只可惜,眼下正是秋粮入库之时,野外颇有遗穗,饿不死朱骁那厮。
石守信见他依旧不疾不徐,心中焦灼更甚,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官家!如今洛阳已成孤城,四面皆敌,究竟......究竟该如何应对?”
赵匡胤瞥了他一眼,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石守信勇冠全军,堪称悍将,但终究难以成一军主帅,没有足够的战略眼光。
赵匡胤没理由教导对方,平静道:“继续等。时机未至,躁动无益。”
望着石守信依旧难掩焦虑的侧脸,赵匡胤心中掠过一丝冷意。
此番战事,石守信屡次‘不听话’的举动,已让他暗生警惕与不满。
只要自己打赢这场仗,回去就罢黜对方兵权。
第352章 不救官家?
偃师城,蒋七、牛皋等将恭敬的将朱骁迎了进去。
朱骁看了一眼李汉琼,笑道:“本以为将军射术无双,没想到如此精通兵法。”
李汉琼闻言,立刻趋前数步,躬身几乎及地,态度恭谨至极:“陛下天威所向,三军用命,末将不过谨遵方略,偶趁敌隙,侥幸得手,安敢在陛下面前妄言兵事?”
“此皆陛下运筹帷幄、庙算深远之功。”
蒋七鼻腔轻哼一声,越发觉得李汉琼惺惺作态,打赢像没打赢似的,透着股小心翼翼的野心。
朱骁却似浑然未觉,脸上笑意更浓,亲手将李汉琼扶起,温言道:“好!胜不骄,持重知礼,方是大将风范。望将军再接再厉,多立新功,朕也好重重封赏!”
步入正厅,舆图高悬。
朱骁收敛笑意,问道:“西、南两路大军,近日战况如何?”
这段时间自己一直在等赵匡胤出城野战,却始终没有等到。
看来对方已清醒认识到,虽四面被围,但并不真的大祸临头、山穷水尽之时,完全沉得住气。
李汉琼道:“伊阙关过于天险,南路军恐无法寸进。西路军还在不停的东西对耗,攻坚亦颇艰难,何时能破关,尚难预料。”
朱骁陷入了沉思。
若李处耘与潘美迟迟无法破关来援,一旦开封方面的宋军援兵抵达,自己这支深入敌后的孤军,便只能被迫撤退。
此番精心策划的穿插分割战略,也将前功尽弃。
他从不自大到以为仅凭龙骧、羽林两万五千精锐,就能正面击溃可能源源不断开来的宋朝数万援军。
唯一稍可宽慰的是,此前在周边地区筹集搜刮的粮草颇为充足,短期之内,无断粮之虞。
“不能再等了。”朱骁望着地图,眉头微锁,“伊阙与函谷皆是重关,不能将希望全寄托在潘美、李处耘身上,必须要做些什么。”
他看了一眼董遵诲,似有考量:“遵诲可有妙计?”
董遵诲抱拳道:“陛下,我等被洛阳隔绝,恐无法支援函谷关。不过与伊阙关畅通无阻,昔年唐太宗围攻洛阳时,自宜阳南据龙门。我等可效仿太宗。”
朱骁欣慰颔首,朝左右道:“遵诲深谙地理,通晓掌故,有名将之才!”
蒋七在旁听得有些迷糊,挠头问道:“陛下,自宜阳南据龙门是啥意思?”
朱骁哈哈一笑,解释道:“昔年太宗派史万宝(隋将史万岁之弟),从宜阳县出发,据伊阙关道路,封死从伊阙关支援来的敌军。龙门说的便是伊阙关。”
“说是据龙门,实际上并没有打下伊阙关,而是占据香山、龙门山的制高点,架设弓弩,俯瞰关城道路,从事实上获得战略封锁。”
说罢,他朝蒋七笑道:“你可愿领兵?”
蒋七更加疑惑:“陛下,南阳盆地已尽在我手,南边并无援军需防,为何还要分兵去占那山头?”
董遵诲无奈,低声解释道:“蒋都使,陛下之意,并非仅是为了阻援。”
“你率军占据伊阙关外险要,可与关前的潘帅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压迫关内守军,或可助潘帅一举破关,引南路军北上与我主力会师!”
蒋七恍然道:“原来如此!末将领命,必为陛下夺下险要!”
朱骁正色嘱咐道:“伊阙天险,即便前后受敌,强攻亦殊为不易。”
“然一旦关城四面通道被锁,守军外无援兵,内受夹击,必然惶恐,抵抗意志或会动摇,此乃破关良机。”
“但你切记,若察形势确实险恶,强攻无望,不可一味蛮干,及时回师偃师便是。此战关键,在于瓦解守军战心,非必夺关城。”
这仗能不能成,主要是看守军的抵抗意志如何,还会不会死心塌地支持赵匡胤。
一旦对方铁了心地方,极难打下。
蒋七喝道:“末将必不辱圣命!”
看着蒋七离去的背影,朱骁朝董遵诲道:“你多派精干斥候,严密监视洛阳方向。一旦发现赵匡胤派兵出城,有袭击蒋七所部或驰援伊阙关的迹象,立刻来报!”
他之所以分兵南下,除了为打通与潘美联系,更深的用意,正是要逼赵匡胤有所动作。
只要宋军离开洛阳坚固城防,便有机会野战!
“臣领旨!”董遵诲肃然应诺。
朱骁又看向李汉琼:“派人去给李处耘传旨,让他不顾一切损失,一定要给朕拿下函谷关!”
“还有,将凤翔军、静难军全部都调到前线!”
他绝不能让局势拖到宋军援兵从容集结而来。
一旦被迫撤退,战事又将陷入漫长的拉锯与消耗,那是他最不愿见到的局面。
......
扬州,淮南节度使王全斌看着面前开封派来的使者,一阵沉默不语。
按理说,他深受赵匡胤提拔之恩,官至节帅,镇守淮南重地,闻朝廷有难,天子被围,理应即刻点齐兵马,北上赴援。
然而,自南唐国主李璟病逝,其子李煜继位迁都江陵府后,便一直在江北边境增修堡寨,广积粮草。
其意图连三岁小儿都能看明白。
无非是想趁宋朝主力被明军死死拖在洛阳一线,国内空虚之际,一举北伐,夺回淮南故土!
使者见他迟迟不语,忍不住催促道:“王帅,还不接受圣旨?”
王全斌面皮微微抽动,叹了口气,语带为难:“天使明鉴,淮南兵皆是子弟兵,若是南唐趁机入侵,将将士们惊忧家小,恐生哗变,届时非但不能救驾,反误了大局啊!”
他自外镇淮南以来,借着地利之便,没少聚敛财货,光美妾就纳了十余个,生活极尽豪奢。
自家事自家知,若非淮南富庶,财赋丰厚,能勉强满足所有人的胃口,只怕早生变故。
一旦真的领兵前往洛阳,淮南被南唐进攻,武夫们一定会趁机砍死自己,自行奔回淮南,谁还管什么洛阳天子?
“难不成你想割据吗?”使者语气已经带上威胁。
王全斌脸色骤然一沉,目光冰冷地扫向使者:“你知道,你在同谁说话吗?”
“锵——!”侍立一旁的亲兵闻言,猛地踏前一步,腰间佩刀半出鞘,寒光凛冽,盯着使者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那使者顿时双腿发软,脸色惨白,额角渗出冷汗,方才的倨傲荡然无存。
直娘贼,自己怎敢在这等杀人如麻的武夫面前托大!
他强撑着才没当场软倒。
王全斌没有真的造反的意思,安抚道:“南唐不可不防,官家亦不可不救。本帅两难之下,只能折中行事。”
“我可调派五千精锐,随天使北上开封,听候朝廷调遣。余下兵马,必须留守淮南,以备南唐。此乃为国绸缪,还望朝廷体谅本帅苦衷”
关中与西北尽失后,宋朝的财赋命脉,大半系于淮南与中原数道。
淮南若再有失,莫说打赢洛阳之战,便是朝廷能否维持运转,都是天大疑问。
使者哪里还敢反驳,赔笑道:“王帅一心为国,我必向政事堂与枢密院,详陈王帅的远见卓识!。”
“唉。”王全斌幽幽一叹,“国事危难,我能做的只有保证赋税不断,其余之事全赖诸位相公。”
使者唯唯诺诺,不敢多言,匆匆告辞离去。
待其走远,王全斌之子王审钧从屏风后转出,凑到近前,压低声音道:“父亲,如今赵匡胤被困洛阳,生死难料。”
“万一有失,开封那群文臣绝难稳定四方。届时天下板荡,正是英雄并起之时!”
“我王家累世将门,手握淮南精兵重镇,或可......趁机成事!”
王全斌年过五旬,出身将门,其家族自天祖王翃于中唐时以军功显达。
百余年来历仕数朝,亲眼见证了唐末至五代以来江山鼎革、社稷变幻。
要说内心深处毫无波澜,绝无可能。
王全斌犹犹豫豫:“为父已近花甲,半生戎马,如今只求能镇守一方,安稳度过晚年,实无...定鼎天下之雄心。”
话虽如此,他主要是觉得宋朝即便崩塌,以朱骁的性格与能力,也轮不到自己当皇帝,或者割据一方。
他看了一眼面露不甘的儿子,沉声道:“此番便由你领兵,解洛阳之危后,你便一直留在官家身边,以表示我王家无谋逆之心。”
王审钧恨父不争,却又无奈,王全斌不点头,自己可调不动军队叛乱,只能低声回应:“儿知道了。”
淮南调兵,虽数量不多,动静却难以完全掩盖。
消息很快便传至长江南岸的南唐。
江陵府,宫阙之内,李煜一身明黄龙袍,意气风发,挥袖投足间有莫大的自信。
林仁肇躬身道:“陛下,王全斌应是派出去数千人去往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