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宋州是继续当兵,还是务农呢?”那老卒又问。
众将脸上已有怒色,这厮好生大胆,一直追问,莫非是真觉得明军不敢杀人吗?
马彪不恼、不急,依旧温和道:“一切需由陛下做主。”
朱骁还会不会再继续设立节度使,谁也不知道。
他朝杨信问道:“虎牢关粮草有多少?”
“仅有三万石,其余的皆被控鹤军与淮南军拉走了。”
马彪微微颔首,对董遵诲道:“三万石够用了。不必再等洛阳辎重。”
“即刻调拨军粮,神武军左厢留一军人马在虎牢关驻守,其余明日一早开拔,直趋开封!”
董遵诲喝道:“得令!”
十一月二十六日,明军铁流东指天下中枢——开封。
一路东进,出乎意料地顺畅。
沿途州县无不门户洞开,恭敬献上粮草民夫,只求在新朝鼎革之际换得日后安稳。
......
开封城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慕容延钊麾下两万控鹤军日夜强攻多日。
箭矢如蝗,砲石轰鸣,云梯一次次竖起又被推倒焚烧。
城头宋军抵抗顽强,控鹤军尸骸枕藉,竟始终未能突破。
赵二一脸喜意的站在城头上,这段时间自己一直在城头督军,士卒们的拥戴肉眼可见的上涨。
快了,只要等到控鹤军内部生变,届时便可设法招抚分化,最终将这支精锐掌控在手。
那时便能顺利登基,然后亲自御驾亲征去虎牢关。
大哥打不过朱骁,不代表自己不能!
思绪飘得更远,赵二开始勾勒登基后蓝图:如何排兵布阵,如何指点江山,乃至坐拥天下美人。
朱骁的花蕊夫人就很不错、还有李清儿!李煜的周娥皇不能忘了......都该纳入囊中。
另一边,慕容延钊立于指挥高台,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太难打了!
开封守军已经被临时拉起三万余人,虽多为新募乌合,可凭借这天下坚城竟硬生生扛住了控鹤军猛攻。
再这般消耗下去,莫说称帝,便是想赶在明军到来前破城也难了。
就在慕容延钊与赵光义各自思索时,一骑斥候自西狂飙而至,嘶声裂肺般吼道:“虎牢关已降——!明军前锋直扑开封而来——!”
战场上喧嚣声仿佛瞬间被抽空,无数人愕然转头。
斥候以为大伙没听清,又吼道:“虎牢关已降,明军直扑开封!沿途州县皆降,马上就打到开封啦!”
吼罢,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满脸通红的看着众人,总该听清了吧?
赵光义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直贼娘,太快了,快到他还没当皇帝了!
慕容延钊闭目仰天幽叹:“鸣金......收兵吧。”
党进气急败坏找到他:“点检!接下来该当如何?!”
“如何?”慕容延钊瘫坐胡椅,眼神空洞,“跑吧。问问还有多少兄弟愿意跟着跑路。”
他已经和朝廷撕破了脸,如今即便想与赵光义罢兵言和、共御外侮,也绝无可能了。
真正的鹬蚌相争,渔翁已至。
慕容德业急问:“往哪儿跑?去北汉么?”
“某就是死,也绝不投靠儿皇帝。”慕容延钊冷冷道,“去淮南,朱骁肯定要对淮南动手,王全斌不会拒绝我们。”
“而且,我们还可以与南唐联手,继续图谋大业。”
党进与慕容德业对视一眼,重重点头,如今之计,只有跑路了。
否则一旦在开封城下与明军碰面,恐一触而溃。
然而经竭力鼓动,愿抛家舍业跟随慕容延钊远遁的控鹤军士卒不过三千余人。
余者或家眷在开封,或单纯觉得跟着慕容延钊没前途,更干脆的就是压根不想动弹。
若非党进在军中尚有些威望,只怕连这三千人都凑不齐。
慕容延钊率残部连夜远遁。
赵二得报,立刻大开城门将城外剩余一万多控鹤军收编入城。
他大肆扩军,将守军与控鹤军混编,并连连遣使催促史彦超火速回援。
开封城内军营一时人头攒动喧嚣震天。
将领吆喝声不绝:
“朱八!身板还行,去左厢第一军第一都!”
“李二民,娘的,咱和太宗皇帝名字这么像?你这身子骨不行,滚去右厢待着!”
...
原本控鹤军老卒们三五成群神情麻木地嚼着干粮,关系密切的互相分享肉干等物。
一名独眼悍卒啐道:“咱们现在到底算干啥的?某这心里头空落落的。”
“不是说朝廷的大臣们要给赵光义举办登基大典嘛。”旁边一人似乎有内幕消息,“咱们到时候会去充面子。”
独眼士卒冷哼道:“登基?一个眼瞅着要亡国的皇帝有啥好登基的?”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军营里不少都是新招募的士卒,说不准就有朝廷的细作。”有人低声道。
独眼卒浑不在意:“俺就问问,是不是还要跟明军打?”
“明摆着打不赢!城破了,咱们这些穿过宋军号褂的会不会被清算?家里老小怎么办?”
这话像针般刺破众人心中侥幸。
营帐内瞬间沉默压抑。
原本精锐的控鹤军被拆散塞进大量新丁扩编成近四万‘大军’。
最关键的是,禁军士卒很看不上这些老实巴交的百姓,觉得上阵杀不了敌,啥也不懂,会拖后腿。
人是多了,战力反而下降严重。
这到底是哪个蠢货想出来的办法?
控鹤军士卒对朝廷更加不满,都啥时候了,还搞这些削弱军队战力的事情。
不管这些大头兵在议论什么,赵二是一脸的春风得意。
明黄色的龙袍穿在身上,怎么看都觉得顺眼,仿佛本就应该穿在自己身上。
赵二喃喃道:“就算是当一天的皇帝,那也是皇帝,是能在史书上记载的。”
开封城内的粮食足够军队开销半年之久,兵力接近五万,能不能打另说,架势已经摆出来了。
接下来便是一场注定艰苦的守城战。
十二月十日,赵二在崇元殿前登基为帝。
登基大典很朴素,朴素到半数以上的官员都没有到场,显然这群人又要发挥‘墙头草’的特性,准备投降明朝。
赵二对此极为不满,当即命令军队将这些未来的官员全家砍了。
他除了不满外,最主要的便是要将这群官员的家财抄了,打仗的时候赏赐给军队,以鼓舞军心。
当他终于一屁股坐上龙椅时,冰凉触感让他心中泛起异样。
摩挲扶手上精致的龙纹,低声叹道:“这龙椅......坐着可真不舒坦。”
他不是看不清楚坐这龙椅背后的结果,但他依旧要坐!
这无关对错,甚至超越了利弊权衡,只是一个男人心底最原始炽烈的野心在燃烧。
连慕容延钊那等外姓将领都敢觊觎皇位,他赵光义身为大宋皇室至亲,凭什么不能争?!
第363章 史兄,可归顺大明?
赵普出列奏道:“官家,军队整编杂乱,恐需月余方能稍具战力。然明军已近在咫尺,该如何应对?”
赵光义眉头紧锁:“史彦超呢?军队还未到?”
殿内气氛陷入了沉默,赵二正欲厉声喝问,一名三十左右的将领出列道:“启禀官家,史彦超所部已至开封东三十余里外便扎营不前。”
“他遣人向明军投书,约战于开封城外,声称要‘阵斩明将以振国威’。”
赵二认出此人,问道:“曹将军觉得史彦超是真心为国吗?”
曹彬垂眼:“臣不敢妄断。”
他的身份很特殊,是郭威妃子张氏的外甥,在赵匡胤篡位后,他一直躲着见赵匡胤,生怕被牵连。
有一天,赵匡胤问道:“我过去总想亲近你,你为什么疏远我?”
曹彬回应:“我是周皇室近亲,又任朝廷官职,谨慎行事还怕造成什么错误,怎敢轻易见官家呢?”
赵匡胤对此颇为器重,任命其为内殿直都知,负责皇宫的侍卫。
曹彬对此颇为感激赵匡胤,很希望赵氏能存续下去,但大势所趋,所做的一切都是渺茫,没有意义。
赵二叹道:“王溥言史彦超悍勇,不会有异心。但朕看来,他已有反意。”
他无助的摆了摆手:“退朝吧。”
宋朝如今能有效掌控的不过开封府、昭义镇等有限藩镇。
议来议去无非‘死守’二字。
守得住尚有转圜、守不住万事皆休。
赵二登基的当夜,马彪与董遵诲率领军队赶到开封城下数里外。
遥望城中灯火,马彪沉稳下令:“就地扎营多设鹿砦斥候。待营寨立稳便向城内射入劝降文书。”
“开城迎降者必有重赏;冥顽不化者城破之日严惩不贷!”
董遵诲道:“得令!”
城头守军紧张望着远处明军如蚁群般忙碌却不见即刻攻城迹象。
见对方只是筑营,不少守卒松懈下来连示警锣鼓都懒得敲。
就在众人哈气连天,昏昏欲睡之际之际,上千明军轻骑如幽灵般骤然迫近城下。
在守军反应过来之前,已将绑着劝降文书的箭矢,密密麻麻射上城头抛入城内!
“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