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射箭了！”
大伙急忙躲避，敲锣打鼓，沉睡的开封城被猛然惊醒。
听着外面的响动，赵二猛然从军营中惊醒，大叫道：“护驾！护驾！”
帐帘掀开，一身玄甲按剑而立的曹彬快步走入沉声道：“官家勿惊。”
“明军并未攻城只是射入书信。臣已命人尽数收缴不会让流言扰乱军心。”
赵二长松口气，抹去冷汗，强笑道：“曹将军处置得宜，甚好。”
即便已经登基，他都没有入主皇宫，而是待在军营里，无他，有安全感。
他忽然想起一事，急道：“传朕口谕，罢黜向拱所有官职，由将军你兼任开封府防御使！”
曹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低声道：“官家，今日您登基后，赵相便已下令罢黜向拱，改由刘彦都使兼任防御使。”
刘彦是跟随赵匡胤政变的，算是铁杆嫡系，赵二松了口气。
旋即，他眼中闪过一丝愠怒，赵普罢黜大将、任命要职，竟不事先与自己通气，还当自己是皇帝吗？
似乎察觉出赵二眼中的杀意，曹彬劝道：“官家，大敌当前，内部不能再乱了。”
赵二长舒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火气，转而目光灼灼地看向曹彬：“曹将军，你说咱们能守住开封，打退明军吗？”
曹彬心中一阵憋闷。
能不能守住，你当真看不明白吗？
他最终还是昧良心道：“能。等史都使与明军野战，官家御驾亲征，开城出击，或许能击溃明朝前锋。”
“好！”赵二满脸激动，“御驾亲征......朕要御驾亲征！”
......
十二月十二日，赵光义登基第三日。
开封城外，旷野之上，旌旗猎猎，数万大军相隔两里，沉默对峙。
寒风卷过枯草，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王溥躲在史彦超的后方，试图用他那魁梧的身躯遮挡住自己。
他低声道：“将军，明军就在对面，下令冲锋吧。”
他始终相信，若论临阵指挥，史彦超或许不行，但若论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天下无出其右。
史彦超头也不回，只闷声道：“时机未到，再等等。”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等什么，可没人敢再催促，或许麾下的藩镇军压根就不想打这一仗，得到等待的军令后，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让他们去打藩镇没问题，可要是骁勇的明朝禁军，谁心里不发怵？
开封禁军都打不过，指望他们打赢？
城头上，赵二望见两军一动不动，急得几乎要跳脚：“史彦超为何还不冲锋？速去催他！”
这要是等到朱骁率领浩浩大军赶来，就彻底完了。
一名士卒被从城头缒下，在两军数万道目光注视下，双腿发软，踉跄着跑到史彦超马前，颤声道：“史将军，官家......命你即刻冲锋！”
史彦超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滚回去。告诉赵二，老子已经听话回了开封，少再对我指手画脚。”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桀骜，响彻阵前：
“别以为穿上龙袍，就真是皇帝了！”
王溥闻言，如遭雷击，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史彦超的背影，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怪不得对方愿意跟自己回京，原来压根就没想真的与明军为敌。
明军阵前，马彪策马而立，眺望着对面那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忍不住赞道：“真乃世之悍将！”
即便当年在开封时，他与史彦超颇为不对付，但此刻仍不得不叹服对方那股睥睨沙场的气势。
连明朝第一猛将蒋七，在威猛气度上似也有所不及。
董遵诲率领龙骧军在侧翼游弋良久，见毫无动静，策马奔至马彪身侧，问道：“史彦超到底打不打？他不是约我等野战吗？”
马彪微微一笑：“他不会打的。静观其变即可。”
以他对史彦超的了解，若真决心死战，两军甫一照面，那杆长槊便已挟着雷霆之势冲杀过来了，绝不会等到此刻。
就在董遵诲还欲再问之时——
“咚！咚！咚......”
铁蹄践踏大地，如同大地的心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尽管距离尚远，人影模糊，但城头上的赵二已失声尖叫：“朱骁！是朱骁来了！”
“是陛下！万岁——！”明军阵中，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万岁！万岁！！”
朱骁在数百精锐侍卫簇拥下，疾驰而至。
他面带微笑，一路颔首向沿途激动的将士致意。
每当他目光扫过，都有成片的士卒激动得面红耳赤，奋力高呼——皇帝在向他们致意！
朱骁并未先与马彪等将领会合。
他屏退左右侍卫，竟独自一人单骑出阵，朝对面朗声道：“史兄，朕来了。”
他本率领大军稳步推进，接到马彪急报，言史彦超约战于开封城外，便立即洞悉了对方的真实意图。
不敢有丝毫耽搁，他仅率数百亲卫，一路疾驰，终于在此刻赶到。
史彦超那冷峻如岩石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他同样一夹马腹，越众而出，声若洪钟：“某等你多时了！”
董遵诲大惊，急忙策马冲至朱骁身侧，低声道：“陛下！万勿涉险！”
朱骁却自信一笑，摆手道：“无妨，史彦超不会对朕动手。你且退下，莫让城头那赵光义小儿，小觑了朕的胆魄。”
说罢，他竟真的催动坐骑，不疾不徐地向史彦超行去。
话虽如此，但朱骁最终停下了距离藩镇军数百步的位置。
不是不信任史彦超，主要是怕敌军拿弓箭射自己。
两军阵前，数万道目光死死盯住那两骑逐渐接近的身影。
藩镇军士卒皆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与由衷的敬佩。
这位明朝皇帝，胆魄当真了得！
竟敢如此近距离直面有‘万人敌’称的史彦超！
若史彦超暴起发难，只怕一拳便能将他捶落马下！
赵二眼见朱骁已至史彦超数步之遥，眼睛都红了，嘶声大吼：“快！快让史彦超杀了他！现在！立刻！”
十余名传令兵慌忙朝着阵前齐声吼出赵光义的命令：“史彦超！官家有令：杀了朱骁！立刻诛杀朱贼！”
“聒噪！”史彦超眉头一拧，冷哼如雷。
马彪闻声怒发冲冠，声震四野：“谁敢伤我大明皇帝？！”
雷霆怒吼，将赵二惊的一脸发白，待反应过来，他羞愤交加，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垛口上。
娘的！自己好歹是皇帝，怎能被一声吼吓住！
阵前，两骑已近在咫尺。
朱骁这才看清，史彦超脸上又添了几道新鲜的伤疤。他轻叹一声：“史兄如今已是大将，何必每战仍亲冒矢石，冲锋在前？”
“某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排兵布阵。”史彦超咧嘴，笑容里带着一股野性的嗜血气息，“而且，某最享受的，便是冲锋陷阵、斩将夺旗那一刻！”
朱骁不再寒暄，开门见山：“史兄，今日阵前相见，可能约束麾下将士，归顺大明？”
第364章 三日皇帝梦醒
史彦超既约战而不战，其心意已昭然若揭。
以他每战必冲锋的悍勇性格，岂会不知靠这些士气低迷的藩镇兵，绝难抗衡明军精锐，更何况侧翼还有上万虎视眈眈的明军铁骑？
最根本的，是他朱骁对史彦超有恩！救命之恩！
史彦超笑道：“原本不肯定，但陛下今日敢单骑亲至阵前，这份胆识气度，足以令将士心折。他们会降的。”
言罢，他不再犹豫，猛地拨转马头，面向自己那数万大军，运足中气，声如惊雷，响彻整个旷野：
“众将士听令——！”
“某，史彦超，今日欲归顺大明皇帝！”
“愿随某者，放下兵刃！不愿者，可自行退去，某绝不为难！”
话音落下，战场上出现了片刻奇异的寂静。
随即，在赵二目眦欲裂的注视下，在开封城头守军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史彦超麾下那数万藩镇军士卒，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一片接一片地，齐刷刷放下了手中的刀枪弓矛。
“哐当、哐啷......”
兵刃坠地之声起初零星，旋即连成一片。
无数士卒沉默地蹲伏下去，低垂头颅，用最直接的动作，表达了他们的选择。
彰信军节度使梁力还欲反抗，厉声呼喝，却被史彦超策马赶上，一槊挑飞！
连他的亲兵都被一拥而上堪称肉沫。
大势所趋、朱骁的威望......各种因素交织，终让他实现‘单骑降万军’的壮举！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朱骁身上。
他明明是与众人无异的身形，却在炽烈皇权与胜利光环的笼罩下，仿佛披上了一层神性的光辉。
追随这样的雄主，似乎是理所当然之事。
望着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的降军，朱骁嘴角微挑。
对于这一切，他看得很清楚，并不意外。
士卒是人，不是木头，知道打不过会投降，知道跟着谁能活命、有好日子过。
异地处置，若是朱骁被赵匡胤逼的自刎，禁军俘虏，明朝的藩镇军同样如此。
这世道就是这样，禁军拥有天底下最好的待遇，理应卖命。
藩镇兵？做做样子就够了。
城头上的宋军士卒眼神不停闪动，在赵二与朱骁身上不停流转，怎么看都不觉得前者能打过后者。
站在赵二身侧的曹彬长长一叹，外无援军，内无悍军，是真的完了。
朱骁抬眼，望向城头，朗声道：“赵光义！你区区无德无能之辈，也敢僭越帝位？若此刻开城投降，朕尚可饶你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