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296节

  “否则,一旦城破,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赵二嘴唇惨白,微微抖动,竟连一句撑场面、壮胆气的反驳之词都吐不出来。

  朱骁也不指望他真会投降,转头对马彪道:“收兵回营!”

  数万降卒自然不能即刻遣散。

  明军当即在城外选址,建造临时营寨,将他们集中看管,以待日后整编发落。

  中军行辕内,朱骁看着宋朝的疆域舆图,手指缓缓移动。

  还没有鲜明打出归顺明朝旗号的藩镇,仅有河北的天雄军、淮南的淮南军。

  除此之外,其余藩镇皆已上表臣服,就连河东的晋州,也在洛阳易主后主动归附,甚至将卢多逊头颅砍下,作为进见之礼。

  符彦卿迟迟不表态,无非是怕朱骁记恨当年退婚之辱。

  想到此处,朱骁冷哼一声。

  对于符彦卿这等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三姓家奴’,他心中杀意难平。

  新朝鼎革,容不下这等三姓家奴!

  史彦超忽然出列,声若洪钟:“陛下!给末将一万精兵,今夜便能破城!”

  朱骁转身笑道:“不急,今夜或许就有人会开城投降。”

  藩镇大军阵前倒戈的消息,此刻想必已如野火燎原,烧遍开封城内每个角落。

  一定会有人开城投降,就如同面对当年的郭威、赵匡胤。

  史彦超又道:“将王溥带上来!”

  不多时,一脸憔悴、官袍凌乱的王溥被军士押入帐中。

  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涕泗横流:“陛下!罪臣糊涂,做了不该做之事,求陛下开恩,宽恕啊!”

  朱骁眉头微皱,打量着眼前之人。

  很难将这位仪表狼狈、哀声求饶的王溥,与记忆中那位风度翩翩、仪表威仪的周、宋宰相联系起来。

  他沉声道:“王公,何以失态至此,毫无大臣体统?”

  “怕死......臣唯恐死耳!”王溥惨然一笑,“臣愿将全部家财献于朝廷,只求陛下饶臣一命。”

  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正值年富力强、贪恋权位富贵之时,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尤其是品尝过权力巅峰滋味之后。

  朱骁叹道:“昔年太祖曾对世宗言,王溥有大才,喜提拔后进,堪称国之柱石,唯性情贪财吝啬,是为瑕疵。”

  “世宗上位后,不仅将你提拔为宰相,还大肆赏赐。你本应感恩戴德,却连抵抗都没有,便归顺赵匡胤,当真对不起郭氏两代帝王。”

  “你差魏仁浦远矣!”

  魏仁浦一生所求不过枢密使的位置,郭威没有提拔,郭荣还是在王朴死后才提拔。

  就这样,在郭荣病重,他还一门心思的想要将赵匡胤搞死,事不能成,也不愿意归顺,而是跑到朱骁帐下。

  王溥伏地痛哭:“我愧对二帝啊。”

  朱骁微微示意,董遵诲将一张空白笺纸递到王溥面前:“将所有与赵氏,关联甚密的官员名字都写上。”

  王溥战战兢兢的拿起毛笔,足足写了一百多人的名字,整个笺纸都写的满满当当。

  朱骁摆了摆手:“你好歹曾居相位,朕不折辱于你。给你留些体面,自尽吧。”

  王溥如遭雷击,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一旁的史彦超眉头拧成了疙瘩,满心不解。

  这厮如今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与当初在魏州时那副‘愿挨一拳’的硬气表现,简直判若两人!

  他忍不住厉声喝问:“你当初在魏州,不是宁可挨老子一拳,也要为赵氏卖命吗?怎地现在如此脓包?你当时莫非是算准了老子不会真动手,故意诓骗于我吗?”

  说到最后,语气已是杀气腾腾。

  吓破了胆的王溥,此刻哪里还能解释。

  “他就是笃定以你的性格,不会真的动手,方才故作姿态罢了。”马彪冷不丁道。

  史彦超勃然大怒:“直贼娘!竟敢耍弄老子!”

  这不仅仅是骗他,还把他当傻子一样摆弄!

  盛怒之下,他猛地上前一步,钵盂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砰”的一声重重砸在王溥胸膛!

  正如他当初所言,只需一拳,便足以送他下去见赵匡胤。

  朱骁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史彦超,淡淡道:“拉下去,薄葬。”

  听着朱骁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史彦超后知后觉,瞬间惊出一身冷汗,闯祸了!

  皇帝明明命王溥自尽,自己却盛怒之下将其打死,这岂非是忤逆君命?

  他急忙单膝跪地,向朱骁请罪:“末将鲁莽,擅自行事,请陛下治罪!”

  朱骁眼皮未抬,语气平静无波:“史将军何错之有?他本就难逃一死,自尽与他杀,并无区别。都下去吧,今夜多留心城门动静。”

  ......

  赵普府邸,此刻已是一片鸡飞狗跳。

  赵普正焦急地指挥仆役收拾细软金银。

  他猛然回头,见妻子竟抱着一盆名贵兰花不舍得放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骂道:“蠢妇!咱们这是在逃命!不是搬家!你抱那劳什子花草作甚?!”

  赵妻反驳:“你懂什么!这株‘金边鹤望兰’价值连城,比你那包裹里所有金银加起来都贵重!”

  赵普一愣,随即吼道:“都什么时候了!来人,把这些花花草草全给我扔了!只带金银细软,快!”

  ...城门口,赵二仰望着夜空中那弯清冷的残月,久久不语。

  曹彬默默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官家,夜深天寒,回宫歇息吧。”

  自白日史彦超阵前倒戈后,赵二急召众臣商议对策,结果只来了二十余人。

  若非这二十余人与赵氏捆绑太深,恐怕连这点人都没有。

  赵二立刻意识到自己已是众叛亲离,唯恐军队夜间生变,索性亲自跑到城门处巡视,以求‘稳定军心’。

  他忽然想起了符彦卿,一股怨毒涌上心头。

  若非这老匹夫见势不妙、早早跑回大名府作壁上观,凭借其威望与天雄军,或可接替史彦超,号召河北诸镇来援。

  今日局面,何至于此!

  赵光义眼神一冷,咬牙道:“传朕口谕,将符二妹杀了,还有郭宗训。”

  曹彬嘴唇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去安排。

  就在曹彬离去后不久,一阵甲叶摩擦的“哗啦”声自黑暗中响起。

  一个人影缓缓走出阴影。

  赵二望着来人,瞳孔骤缩,色厉内荏道:“向拱,你来此何为?!”

  向拱缓缓拔出佩剑,冷冽道:“开城投降。”

  “来人!护驾!!”赵而嘶声高呼。

  然而,四周一片死寂。

  那些他临时提拔、守在附近的侍卫,竟无一人动弹。

  侍卫们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道:“我本就不愿替这赵二卖命,是他硬将我等调入宫中。”

  “若城破,我等必被明军当作死忠清算。不如......擒了这赵光义,献于明主,或可换条活路,说不定还有富贵。”

  内殿直精锐早已随赵匡胤东征被擒获。

  如今这些侍卫,多是从控鹤军溃兵中选拔充数,对赵光义本就没什么忠心可言。

  城头上的守军听到下方动静,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却无一人下来‘救驾’。

  向拱冷声道:“赵光义,你毫无半点威望,莫非真觉得自己能指挥动军队?”

  一个连仗都没有打过的人,即便成年,和幼主又有何区别?

  真以为凭借宋朝皇帝的身份,就能让士卒心甘情愿卖命?

  太平年月或有可能,如今明军压境,大势已去,谁都不是傻子!

  赵二嘶声力竭:“朕乃大宋皇帝,是天子!尔等速速诛杀叛逆,赏千金,封侯!”

  侍卫中确有几人眼神闪烁,拔刀欲动,却被身旁同僚眼疾手快,乱刀砍翻在地!

  “擒拿赵光义,换富贵前程啦!”向拱振臂一呼。

  他久历戎行,负责过周、宋两朝的城防,甚至觉得自己都比赵光义有威望。

  不再迟疑,众侍卫一拥而上,将赵光义扑倒在地。

  有人不知从哪掏出麻绳,三下五除二将他捆成粽子。

  更有人怕他咬舌自尽或嘶喊扰事,竟脱下自己臭烘烘的袜子,一把塞进了赵光义嘴里。

  “唔!唔唔——!”赵光义双目赤红,如蛆虫般疯狂扭动,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他的皇帝梦碎了,仅仅维持三日便结束。

  向拱大声道:“某与明主旧日有交情!尔等皆有功,开城!”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近乎荒诞,却又真实无比。

  现实,往往比想象更加离奇可笑。

  一直在远处密切监视城门动静的明军斥候,很快发现了异常。

  一人飞马奔回大营,激动高呼:“城门开了!开封,开封降了!”

  当马彪兴冲冲闯入朱骁营帐报喜时,却见皇帝早已起身,正伏于案前,就着灯火勾画文书,似乎彻夜未眠。

  朱骁头也未抬,声音平静无波:“令董遵诲率部接管城防,肃清残敌,维持秩序。二弟,你过来。”

  马彪心中一凛,依言上前,恭敬地在朱骁身侧坐下,姿态端正。

  确保皇帝稍一侧目便能看清自己全貌,毫无遮掩。

  朱骁仿佛闲聊般问道:“北方即将一统。二弟,你以为,接下来该如何?”

  “换句话说,是该先南,还是先北?”

  说罢,他目光灼灼盯着对方,似乎要从对方表情看到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先北伐辽朝,收复幽云,意味着虽需倚重武将,但一旦此惊天之功告成,剩余南方诸国便如秋后落叶,皇帝对军事集团的倚赖将迅速减弱。

  若是先南征诸国,则武将集团的重要性与权势,将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得以保持。

  因为皇帝仍需依靠他们去对抗更强大的辽国。

  马彪心中陡然一紧,别看朱骁平日里很温和,对待自己一副兄弟模样,但他终究是皇帝,自己是臣子。

  他绞尽脑汁,试图揣摩圣意,却只觉得这话里藏着机锋,难以捉摸。

  直贼娘,书到用时方恨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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