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满意的答复,朱骁终于松口:“传朕口谕,罢黜罗彦环全部官职,家产充公,贬为庶民!”
李处耘重重叩首:“臣!叩谢陛下!”
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官职虽失,性命保住,便还有希望。
......
开封城外,禁军大营。
时值深冬,校场上寒风冷冽,风过处扬起阵阵尘烟。
营寨辕门前,两拨人马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一边是百余名锦衣卫,目光冷厉;另一边则是数百禁军士卒,披甲执锐,他们围护着辕门,寸步不让。
士卒们神色各异:有人怒目而视,有人面露惶惑。
那些惊慌的士卒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侍卫司都指挥使罗彦环跑到禁军,然后就有人来抓他,本能的拔刀护卫。
怒视之人自然是罗彦环嫡系,不可能就这么让人抓走老大。
除了忠心外,便是以后前途,没有了对方,自己咋办?
方大暴喝:“锦衣卫乃替天子办事,尔等莫要自误!”
禁军队伍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都头啐了一口:“呸!罗都使是咱禁军的人,要拿他,让陛下亲自来!你们这些鹰犬,也配进咱禁军大营拿人?”
“放肆!”方大暴喝,“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尔等是要抗旨吗?”
“抗旨又如何?这天下是咱禁军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没有咱,哪来的大明?”
那队正梗着脖子吼道,身后数十名罗彦环亲信齐声应和,声势颇壮。
更多士卒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们虽护卫军营是本能,但‘抗旨’二字重如千钧,谁也不敢真担这个罪名。
“唰唰”声响,锦衣卫齐齐拔刀,雪亮刀锋在冬阳下泛起寒光。
他们踏前三步,刀尖前指,与禁军之间仅余五步之距。
尘土在脚步间飞扬。
禁军中也响起一片抽刀声,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住手!”
隆隆马蹄声如滚雷般由远及近。
“都放下兵器!”高锐阵勒马大喝,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响彻天地。
抓人的锦衣卫都是金吾卫出身,自然认得来人,当即后退几步,但依旧没有放下刀。
禁军中有人却不肯罢休,仍是那络腮胡都头,他挥刀指向高锐阵:“你又是哪来的鸟?都说了,要拿罗都使,除非陛......”
话音未落,高锐阵已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文书,高高举起:
“圣旨在此!罗彦环勾结宰相李昉,贪赃枉法,祸害百姓,罪证确凿!所有人即刻退开,违者以同党论处!”
‘圣旨’二字如惊雷炸响。
绝大多数禁军士卒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他们或许桀骜,但皇帝领军近十载、百战百胜,对皇权的敬畏早已刻入骨髓。
仍有三四十人站在原地不动,皆是罗彦环多年栽培的死忠亲信。
高锐阵马鞭一指:“将这些抗旨之人,全部拿下,押送诏狱!”
那络腮胡都头双目赤红,挥刀狂吼:“谁敢动我?!”
“跳梁小丑!”
高锐阵没有丝毫犹豫,策马疾驰,一槊便将其当场捅死。
“全部拿下!”
方大趁机高喝。
锦衣卫一拥而上,如虎入羊群,将剩余顽抗者尽数按倒在地,捆缚结实。
高锐阵策马缓缓走过噤若寒蝉的禁军士卒面前,高声道:“陛下有旨:此事只与罗彦环及其党羽有关,其余将士各归本职,不得妄动,亦不得妄议!”
铁蹄声再次响起,却是朝着中军大帐而去。
大帐门帘掀起,一人缓缓走出。
罗彦环未着甲胄,只穿一身寻常青袍,满脸胡须杂乱,眼窝深陷,哪还有半分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的威仪,倒像个落魄乡绅。
他满脸胡须,双目黝黑,没有分毫意气风发的大将模样,更像一个垂垂老者。
他长叹一声:“莫再伤人了。某随你们走便是。”
高锐阵冷冷道:“罗将军,请吧。”
罗彦环看了他一眼,道:“你是高彦俦的儿子吧。仪表堂堂,真有乃父之风。”
“省下这些话,留到诏狱去说。”
高锐阵面无表情,挥手示意锦衣卫上前押解。
他可对罗彦环没有感情,当初高彦俦在禁军为大将,罗彦环在地方上担任节度使。
压根就没见过对方。
在罗彦环被押在后,校场上方才“嗡”一声炸开议论。
并没有大将出来制止,就没有都虞侯以上的大将在军营。
他们一得知罗彦环逃到军营,几乎没有废话,急忙跑到京城里当鹌鹑,就怕引火烧身。
平日里听你的没问题,真到死到临头时候,还是各自跑吧。
刘大小声道:“陛下这次......是动真格的了。连罗都使这般人物,说拿就拿。”
张承望一脸严肃:“这才是一代雄主该有的气魄。贪墨军饷、祸害百姓,该杀。”
短短时间内,一个宰相、一个侍卫司都指挥使倒台。
整个开封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禁军士卒,见到百姓时,纷纷挂上笑脸,生怕被锦衣卫记在小本本上抓走。
唯有驿道上,插着明黄旌旗的快马日夜不停,奔赴各县、州、府。
中枢剧变,朝廷需尽快安抚地方:此案仅限中枢与兴元府,与尔等无关,不要害怕。
......
成都,宋府后园。
“阿爷!”一个小女孩蹦跳着跑来,梳着双丫髻,脸蛋红扑扑的,“咱们是不是要去京城啦?”
宋琪脸上露出慈祥笑容,轻轻刮了下女孩的鼻子:“是啊,阿爷要去京城当宰相了。”
他顿了顿,玩笑道:“到时候,阿爷在京城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胡说啥嘞,我才十岁,还早的呢!”
小女孩羞的耳垂滴红,掩面跑开。
一个中年汉子走了进来,行礼道:“宋公这一走,某心里竟有些失落。”
宋琪微笑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聚散离合,此乃常理。折公不必伤感,你我或许不久便能在京城重逢。”
对方是朱骁的丈人,有些话宋琪还是可以说的。
折德扆显然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那就是朝廷日后会革除节度使制度。
能当节帅的都是人精,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
节度使这个制度压根就不应该存在,尤其是在大一统王朝中。
和国中之国有啥区别?
折德扆问道:“宋公可了解昝居润?”
宋琪离开后,昝居润被调到成都府担任府尹。
宋琪摇头:“当初在开封见过几次,不熟。不过能被陛下重用,想来是懂进退之臣。”
“那就好。”折德扆点头,“某就怕来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在成都指手画脚,坏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安宁。”
二人沉默片刻。
宋琪忽然轻叹一声:“李昉、李载兄弟,被人并称‘李氏双杰’,一为宰相,一为兴元府尹,何等风光。谁能料到,竟是这般下场。”
李载作为李昉胞弟,兴元府贪腐案发后,未等锦衣卫上门,便在家中自尽。
朝廷对地方的开刀,似乎也仅止于兴元府。
涉案官吏或杀或流,空缺则由新科进士填补,府尹则是由吏部左侍郎担任,倒是一桩意外机缘。
“他们该死!”折德扆声音转冷,“天下初定,百姓好不容易喘口气,他们身为宰辅、府尹,不思报国,反而横征暴敛,中饱私囊!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他是皇亲,大明江山稳固,折家才能长久富贵,自然对这等蠹虫深恶痛绝。
他记得折从阮给自己送的书信:朱骁承诺将来与折家共天下。
这句话折德扆可不敢相信,当时承诺今后能不能兑现,完全是两码事。
就像皇帝还承诺王景,日后占据中原将天雄军给他,至今还闲赋在家。
他们折家能稳稳当当,与国祚同存亡就够了,其他压根不敢贪图。
没到一定的地位,有些东西一想就会出事,下意识的会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
宋琪出于礼仪回笑一声,没有再多言。
他能感觉到,皇帝压根没杀的痛快,只是出于各种考虑按捺住杀意。
一旦大明真的一统天下,还会有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毕竟,这次只动了中枢与兴元府,全国二百余州、千余县,多少前朝遗留的官吏?多少积年的污秽?
他能做的,唯有洁身自好,待到风暴将至前,急流勇退,以求保全。
第389章 隐藏的黑水
在皇帝答应宽恕罗彦环后,李处耘当即亲赴诏狱,将人提了出来。
看着眼前皮肤惨白、眼神空洞的罗彦环,李处耘喉头一哽,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罗彦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陛下......终究念着旧情,未曾动刑。”
动刑其实也无大用。
他地位已极,上面不过枢密院寥寥数人,难道还能攀咬李处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