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下面那些亲信,早因抵抗被捕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人也掀不起风浪。
李处耘长叹:“是我没有约束你,致使你犯下大错,哎。”
罗彦环最严重的错误,那就是与李昉私交过密,推举一些亲信文人,由李昉提拔。
这就直接触及到皇权的逆鳞,武将不好好的瞧不上文人,泾渭分明,凑到一起作甚?
若非他战功累累,早有谋反之名全家株连,哪还有走出诏狱的一日。
说话间,二人已步出阴暗潮湿的牢狱。
罗彦环站在阶前,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外间清冷的空气,脸上尽是羞愧:“我愧对陛下啊!”
当年若无朱骁提拔,他恐怕还在指挥使的位置上蹉跎岁月。
随着地位攀升,那份‘光耀门楣、家族长兴’的念头也日益炽烈。
他渴望罗家能如折家、符家那般,成为世代簪缨、显赫无比的将门。
李处耘环顾四周,低声道:“能留住命就是好事。日后我一定想办法让你重新起复。”
“李兄!”罗彦环心里一急,“你万不可行差踏错!陛下深得军心,你......你成不了事的!”
他是真怕李处耘为了自己,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
届时,谁也救不了。
宫里的李贵妃?能不遭牵连已是万幸。
李处耘神色略显怪异:“你想哪儿去了。我是说,待陛下消了气,再寻合适时机,为你恳求起复。”
他并没有说内心最深处的想法,没有理由说,那是很虚无缥缈。
毕竟,人的寿数,谁又能预料呢?
李处耘将罗彦环带回自己府中。
罗府早已抄没,家眷本也该押入诏狱,全赖李处耘强硬周旋,才暂留于此。
“阿郎!”
罗妻与儿女们双眼含泪,激动地迎上前来。
罗彦环虎目含泪,哽咽道:“我回来了,日后好好的。”
他真的很感激李处耘,危难之际,能拉你一把的才是真兄弟,平日的酒肉言语,终究虚妄。
正如那张令铎,皇帝之所以能容他割据一方,不正是因当年落难开封时,曾得他雪中送炭么?
厢房门边,李继隆悄悄探出头来,目光奇异地看着院中团聚的罗家众人。
他不太清楚、很难理解,为什么父亲要收留已是罪人的罗彦环,又为何要冒险为他求情?
李处耘似有所觉,轻声对身旁侍卫嘱咐几句,便朝儿子走来。
他掩上房门,和声道:“继隆,在想什么?”
李继隆便将心中疑惑尽数道出。
李处耘略作沉吟,觉得儿子年岁渐长,是时候让他知晓些朝堂人事的关节了。
他拉着李继隆在桌前坐下,缓缓开口:“为父身居枢密使,看似位高权重,然其根基,终离不开皇权信任与军中支持。”
“欲得皇权信重,须有忠心,更须能战善战;欲得军中拥护,则须能为将士争利,为他们出头担当。”
李继隆懵懂问道:“所以父亲力保罗叔叔,是为了让军中将士更支持您吗?”
“此为其一。”李处耘欣慰地看着儿子,“其二,罗彦环是为父生死相交的兄弟,不可弃之不顾。”
“人这一生,权位固然重要,然情义同样可贵。不能因贪恋权位、畏祸自保,便背弃兄弟。”
“有所为,有所不为——这道理,你需细细体悟。”
皇帝之所以敢对罗彦环动手,一方面是有军队支持,另一方面就是枢密使马彪,是他肝胆相照、舍命相随的结义兄弟。
有马彪在军中坐镇,便能稳住大局。
李继隆挠了挠头:“儿子晓得了。”
......
“皇帝有令,洪武五年新岁,于汴河畔斩杀所有贪官污吏。许百姓围观,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还有名单:同平章事李昉、吏部侍郎岑承......还有靖安军左厢第一军军使......”
开封各处都张贴告示,有识字之人念道。
一个老汉喘气道:“真的要杀?”
“白纸黑字,盖着玉玺呢!还能有假?”旁人道。
那老汉忽然“扑通”跪倒在地,朝着皇城方向连连叩头,老泪纵横:“青天大老爷啊!天子圣明!圣明啊!俺们......俺们有好日子过了!”
他这一哭,周围许多百姓也跟着抹泪。
乱世几十年,他们见惯了兵匪如狼、官吏如虎,何曾见过皇帝为了平民百姓,一口气杀这么多高官显贵?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
人群中,不知谁喃喃念出这句老话,引起一片唏嘘。
......
朱骁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宫墙外的天空。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散。
殿内没有点灯,阴影从角落蔓延开来,将他挺拔的身影吞没大半。
魏泰悄步走近,低声道:“陛下,沈相求见,已候了半个时辰。”
朱骁没有回头,只从喉间嗯了一声。
脚步声响起,沈义伦快步入殿。
他未至御前,便撩起紫袍下摆,直挺挺跪倒,伏地不起:“陛下!臣有死谏!”
朱骁缓缓转过身。
殿内昏暗,他脸上神色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慑人:“沈相何事?”
“诏狱之中,牵连者已近万人!”沈义伦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陛下,有罪者当罚,无辜者不应受株连啊!如今京城内外,百姓惶惶,大臣惴惴,长此以往,恐伤国本!”
“无辜?”朱骁声音陡然转厉,“朕若不查,天知道他们背地里做了多少肮脏勾当!贪墨军饷,盘剥百姓,勾结地方!”
他踏前一步,阴影从脸上褪去,露出铁青的面容,“朕不杀个人头滚滚,难泄心头之恨!难对天下苍生交代!”
沈义伦以额触地,泣声道:
“有罪者,依律当斩,臣无异议!然其家眷妻小,多不知情,何其无辜?”
“陛下,您向来以宽厚仁德治国,百姓皆是您的子民,何以因一人之罪,而累及满门老少啊!”
他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红:“臣恳请陛下——抬抬手,放过那些被牵连的无辜之人吧!”
言罢,他“咚、咚、咚......”的叩首。
似乎朱骁不松口,自己就要撞死在宣政殿。
朱骁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潮翻涌,仿佛下一刻就要将眼前这犯颜直谏的宰相吞噬。
殿内的空气凝滞如铁,侍立一旁的魏泰连呼吸都屏住了。
良久,那怒色渐渐褪去,化作一片复杂的疲惫。
“爱卿......是厚道人啊!”朱骁声音低了下去,伸手托住沈义伦的手臂,“起来吧。是朕鲁莽、昏头了。”
沈义伦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抬眼。
“爱卿说得对,天下未定,不宜多造杀孽。”朱骁手上用力,将他扶起,“家眷可免死罪。”
沈义伦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陛下圣明!”
“但活罪难逃。”朱骁继续道,“所有案犯家眷,十五岁以上男丁发配淮南,修筑河堤;妇人幼儿,籍没为官奴,分置各宫苑、衙署劳作。”
“如此,可算宽宥?”
沈义伦知道,这已是皇帝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重重叩首,声音哽咽:“臣代那些无辜之人,谢陛下活命之恩!”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仅止于此。
皇帝可以听劝,但终究是天子,天威难测。
今日能劝得动,是皇帝尚存理智;若真触了逆鳞,便是宰相,也难保项上人头。
毕竟,李昉都要死了,何况自己?
沈义伦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这个闲事,或许是出于宰相的职责,或许是看够了杀戮...
......
一间密室内,李汉琼站在窗户口停留半响,确定没有人偷听,紧绷的神经才终究缓解。
他是真怕府内有锦衣卫的人,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敢查府内的人员。
万一有人真的是锦衣卫,咋搞?
杀了?驱除出去?
这不就是摆明要与皇权为敌了?
与其如此,还不如默不作声,当做啥事没有。
他朝坐着的几道身影,开口道:“这事结束了吗?”
锦衣卫抓走罗彦环和其数十名亲信后,旋即鸦雀无声,仿佛无事发生。
一道身影沉声道:“应该结束了,罗彦环被罢黜,对军队造成的威慑足够了。皇帝应不会再动手。”
文官集团死多少人,他们都不会有反应,甚至还会拍手叫好。
可谁能想到,皇帝竟然真的会对军队动手,还是侍卫司都指挥使的最高级武将!
另一道身影道:“李处耘为了保罗彦环性命,已经表态支持北伐,咱们还支持南征吗?”
李汉琼没有挪步,注意力一直在密室外面,闻言开口:“不能支持南征了,皇帝是铁了心要北伐。咱们若再唱反调,保准被随意找个借口罢黜。”
连罗彦环都被搞,更别说他们了。
“北伐?契丹有那么好打吗?”有人不屑冷哼一声,“若是北伐失败,他如何对天下百姓交代?”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大伙还是怕失去权力。
自古以来,皇朝稳定时期,武夫就是最不稳定的因素,一向会被皇权打压,尤其是这些年武夫跋扈到了极致。
另一人道:“那就出工不出力!北伐失败后,咱们再支持南征。拖上十几年,熬到他病逝。”
“新皇登基后,大明何去何从,不都是咱们说了算!”
他们当中,不乏有人早早就跟随朱骁,可依旧如此叛逆。
还是那句话,权力就是毒药,沾染上就没办法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