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329节

  至于下面那些亲信,早因抵抗被捕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人也掀不起风浪。

  李处耘长叹:“是我没有约束你,致使你犯下大错,哎。”

  罗彦环最严重的错误,那就是与李昉私交过密,推举一些亲信文人,由李昉提拔。

  这就直接触及到皇权的逆鳞,武将不好好的瞧不上文人,泾渭分明,凑到一起作甚?

  若非他战功累累,早有谋反之名全家株连,哪还有走出诏狱的一日。

  说话间,二人已步出阴暗潮湿的牢狱。

  罗彦环站在阶前,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外间清冷的空气,脸上尽是羞愧:“我愧对陛下啊!”

  当年若无朱骁提拔,他恐怕还在指挥使的位置上蹉跎岁月。

  随着地位攀升,那份‘光耀门楣、家族长兴’的念头也日益炽烈。

  他渴望罗家能如折家、符家那般,成为世代簪缨、显赫无比的将门。

  李处耘环顾四周,低声道:“能留住命就是好事。日后我一定想办法让你重新起复。”

  “李兄!”罗彦环心里一急,“你万不可行差踏错!陛下深得军心,你......你成不了事的!”

  他是真怕李处耘为了自己,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

  届时,谁也救不了。

  宫里的李贵妃?能不遭牵连已是万幸。

  李处耘神色略显怪异:“你想哪儿去了。我是说,待陛下消了气,再寻合适时机,为你恳求起复。”

  他并没有说内心最深处的想法,没有理由说,那是很虚无缥缈。

  毕竟,人的寿数,谁又能预料呢?

  李处耘将罗彦环带回自己府中。

  罗府早已抄没,家眷本也该押入诏狱,全赖李处耘强硬周旋,才暂留于此。

  “阿郎!”

  罗妻与儿女们双眼含泪,激动地迎上前来。

  罗彦环虎目含泪,哽咽道:“我回来了,日后好好的。”

  他真的很感激李处耘,危难之际,能拉你一把的才是真兄弟,平日的酒肉言语,终究虚妄。

  正如那张令铎,皇帝之所以能容他割据一方,不正是因当年落难开封时,曾得他雪中送炭么?

  厢房门边,李继隆悄悄探出头来,目光奇异地看着院中团聚的罗家众人。

  他不太清楚、很难理解,为什么父亲要收留已是罪人的罗彦环,又为何要冒险为他求情?

  李处耘似有所觉,轻声对身旁侍卫嘱咐几句,便朝儿子走来。

  他掩上房门,和声道:“继隆,在想什么?”

  李继隆便将心中疑惑尽数道出。

  李处耘略作沉吟,觉得儿子年岁渐长,是时候让他知晓些朝堂人事的关节了。

  他拉着李继隆在桌前坐下,缓缓开口:“为父身居枢密使,看似位高权重,然其根基,终离不开皇权信任与军中支持。”

  “欲得皇权信重,须有忠心,更须能战善战;欲得军中拥护,则须能为将士争利,为他们出头担当。”

  李继隆懵懂问道:“所以父亲力保罗叔叔,是为了让军中将士更支持您吗?”

  “此为其一。”李处耘欣慰地看着儿子,“其二,罗彦环是为父生死相交的兄弟,不可弃之不顾。”

  “人这一生,权位固然重要,然情义同样可贵。不能因贪恋权位、畏祸自保,便背弃兄弟。”

  “有所为,有所不为——这道理,你需细细体悟。”

  皇帝之所以敢对罗彦环动手,一方面是有军队支持,另一方面就是枢密使马彪,是他肝胆相照、舍命相随的结义兄弟。

  有马彪在军中坐镇,便能稳住大局。

  李继隆挠了挠头:“儿子晓得了。”

  ......

  “皇帝有令,洪武五年新岁,于汴河畔斩杀所有贪官污吏。许百姓围观,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还有名单:同平章事李昉、吏部侍郎岑承......还有靖安军左厢第一军军使......”

  开封各处都张贴告示,有识字之人念道。

  一个老汉喘气道:“真的要杀?”

  “白纸黑字,盖着玉玺呢!还能有假?”旁人道。

  那老汉忽然“扑通”跪倒在地,朝着皇城方向连连叩头,老泪纵横:“青天大老爷啊!天子圣明!圣明啊!俺们......俺们有好日子过了!”

  他这一哭,周围许多百姓也跟着抹泪。

  乱世几十年,他们见惯了兵匪如狼、官吏如虎,何曾见过皇帝为了平民百姓,一口气杀这么多高官显贵?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

  人群中,不知谁喃喃念出这句老话,引起一片唏嘘。

  ......

  朱骁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宫墙外的天空。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散。

  殿内没有点灯,阴影从角落蔓延开来,将他挺拔的身影吞没大半。

  魏泰悄步走近,低声道:“陛下,沈相求见,已候了半个时辰。”

  朱骁没有回头,只从喉间嗯了一声。

  脚步声响起,沈义伦快步入殿。

  他未至御前,便撩起紫袍下摆,直挺挺跪倒,伏地不起:“陛下!臣有死谏!”

  朱骁缓缓转过身。

  殿内昏暗,他脸上神色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慑人:“沈相何事?”

  “诏狱之中,牵连者已近万人!”沈义伦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陛下,有罪者当罚,无辜者不应受株连啊!如今京城内外,百姓惶惶,大臣惴惴,长此以往,恐伤国本!”

  “无辜?”朱骁声音陡然转厉,“朕若不查,天知道他们背地里做了多少肮脏勾当!贪墨军饷,盘剥百姓,勾结地方!”

  他踏前一步,阴影从脸上褪去,露出铁青的面容,“朕不杀个人头滚滚,难泄心头之恨!难对天下苍生交代!”

  沈义伦以额触地,泣声道:

  “有罪者,依律当斩,臣无异议!然其家眷妻小,多不知情,何其无辜?”

  “陛下,您向来以宽厚仁德治国,百姓皆是您的子民,何以因一人之罪,而累及满门老少啊!”

  他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红:“臣恳请陛下——抬抬手,放过那些被牵连的无辜之人吧!”

  言罢,他“咚、咚、咚......”的叩首。

  似乎朱骁不松口,自己就要撞死在宣政殿。

  朱骁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潮翻涌,仿佛下一刻就要将眼前这犯颜直谏的宰相吞噬。

  殿内的空气凝滞如铁,侍立一旁的魏泰连呼吸都屏住了。

  良久,那怒色渐渐褪去,化作一片复杂的疲惫。

  “爱卿......是厚道人啊!”朱骁声音低了下去,伸手托住沈义伦的手臂,“起来吧。是朕鲁莽、昏头了。”

  沈义伦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抬眼。

  “爱卿说得对,天下未定,不宜多造杀孽。”朱骁手上用力,将他扶起,“家眷可免死罪。”

  沈义伦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陛下圣明!”

  “但活罪难逃。”朱骁继续道,“所有案犯家眷,十五岁以上男丁发配淮南,修筑河堤;妇人幼儿,籍没为官奴,分置各宫苑、衙署劳作。”

  “如此,可算宽宥?”

  沈义伦知道,这已是皇帝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重重叩首,声音哽咽:“臣代那些无辜之人,谢陛下活命之恩!”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仅止于此。

  皇帝可以听劝,但终究是天子,天威难测。

  今日能劝得动,是皇帝尚存理智;若真触了逆鳞,便是宰相,也难保项上人头。

  毕竟,李昉都要死了,何况自己?

  沈义伦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这个闲事,或许是出于宰相的职责,或许是看够了杀戮...

  ......

  一间密室内,李汉琼站在窗户口停留半响,确定没有人偷听,紧绷的神经才终究缓解。

  他是真怕府内有锦衣卫的人,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敢查府内的人员。

  万一有人真的是锦衣卫,咋搞?

  杀了?驱除出去?

  这不就是摆明要与皇权为敌了?

  与其如此,还不如默不作声,当做啥事没有。

  他朝坐着的几道身影,开口道:“这事结束了吗?”

  锦衣卫抓走罗彦环和其数十名亲信后,旋即鸦雀无声,仿佛无事发生。

  一道身影沉声道:“应该结束了,罗彦环被罢黜,对军队造成的威慑足够了。皇帝应不会再动手。”

  文官集团死多少人,他们都不会有反应,甚至还会拍手叫好。

  可谁能想到,皇帝竟然真的会对军队动手,还是侍卫司都指挥使的最高级武将!

  另一道身影道:“李处耘为了保罗彦环性命,已经表态支持北伐,咱们还支持南征吗?”

  李汉琼没有挪步,注意力一直在密室外面,闻言开口:“不能支持南征了,皇帝是铁了心要北伐。咱们若再唱反调,保准被随意找个借口罢黜。”

  连罗彦环都被搞,更别说他们了。

  “北伐?契丹有那么好打吗?”有人不屑冷哼一声,“若是北伐失败,他如何对天下百姓交代?”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大伙还是怕失去权力。

  自古以来,皇朝稳定时期,武夫就是最不稳定的因素,一向会被皇权打压,尤其是这些年武夫跋扈到了极致。

  另一人道:“那就出工不出力!北伐失败后,咱们再支持南征。拖上十几年,熬到他病逝。”

  “新皇登基后,大明何去何从,不都是咱们说了算!”

  他们当中,不乏有人早早就跟随朱骁,可依旧如此叛逆。

  还是那句话,权力就是毒药,沾染上就没办法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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