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主必杀我也!”
唐奇思不解:
“刘公何出此言?您忠心为国,陛下圣明,当能明察!”
“我之所以来此,是想让您进宫陈述,莫要被奸人抢先,以免误了陛下。”
刘继业顾不上多说,当即大喝让妻子将儿子抱走逃跑。
他很清楚,刘钧对自己丢失三万精锐耿耿于怀,此番有密信、加之郭元添油加醋,盛怒之下必杀他。
放在平日里,对方或许还能有理智判断真伪。
但晋阳被围,压力如山岳般笼罩,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刺激对方紧绷的神经。
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看着府内的鸡飞狗跳,唐奇思手掌贴近配刀,冷冷道:“刘公莫非要逃?”
刘继业转过身,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是。你若此刻擒我,便是大功一件。”
唐奇思按刀,堵在门口:“我能问为什么吗?”
“我自问对大汉,对陛下,已竭尽忠诚。”刘继业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萧索,“然,忠心换不来信任,只有猜忌与屠刀。人皆畏死,刘某亦然。刀斧临颈,方知活着......终究是好的。”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看透本性,自己不是那种舍身为国,愚忠之人。
最起码,他做不到为刘钧送死。
或许,早在他辽州大败,没有舍生取义,就应当明白,他不想死。
“将军!求您高抬贵手!”刘妻抱着孩子,泪水涟涟,朝着唐奇思就要跪下。
唐奇思沉默片刻,缓缓侧开身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能理解刘公,但也做不出杀戮刘公之举。”
“今夜......我没来过。”
刘继业匆匆走过他身边时,低声道:“大恩不言谢。”
他走出两步,忽又回头,急道:“恩公放我,事后必被追究。不如随我一同离去?”
“速走!”唐奇思双目猩红,怒喝,“莫要使我后悔!”
刘继业在晋阳军中素有威望,南城守军中多有旧部或敬重他的人。
值夜士卒见是他要出城,大多默然侧身,装聋作哑,甚至有人暗中递上绳索。
或许,他们心中也存着一份私念:城破在即,今日留一线,他日刘将军或许能保自己一条生路。
借着绳索,刘继业与妻儿先后滑下城墙。
回首望了一眼黑暗中巍峨却已不再属于他的晋阳城,他没有过多犹豫,护着家人,朝着远处那片灯火连绵的明军大营,迈步走去。
他不想死,也不想寂寂无名蹉跎一生。
第404章 十五万辽军!
中军行辕,朱骁借着烛火,仔细看着河北的州县。
即便离间计无法成功,晋阳攻下也只是时间问题,真正的难点还是辽军南侵。
他已经万分确定,辽军一定会入侵河北!
帐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高锐阵掀帘而入,带进一阵寒意:
“陛下......刘继业携妻儿逃来,说是要投奔与您。”
朱骁抬头,笑道:“看来,离间计成功了。”
“带他进来.....”他略一沉吟,忽又改口,“不,朕当亲迎。”
刘继业此人,确有其才。
对于真正有本事、且可能为己所用的人,朱骁从不吝于展示礼贤下士的姿态。
当然,以他如今的身份,本不必如此。
但刘继业又不同于寻常降将,他久镇北疆,对辽国内情、辽军战法了如指掌。
北伐大业,正需这般人物。
他起身走到门口,一顿,想了想,将靴子脱下,放到伏案边,旋即快步走出大帐。
“刘公!刘公何在?!”
刘继业正携着惊魂未定的妻儿,立于帐外寒风中忐忑等待。
忽见帐帘掀动,一个三十余岁、身着常服、竟赤着双脚的男子疾步而出,满脸急切地四下张望。
他头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流交织涌上。
他上前“扑通”跪地叩首:“败军之将,戴罪之身杨业,拜见明主陛下!”
他本名叫杨重贵,后得赐姓才改名刘继业,此番背逃刘氏,自然不能再叫刘继业,故临时改了这个名字。
朱骁一愣,旋即上前搀扶:“杨公能弃暗投明,星夜来投,朕心实慰!快快请起,夜寒露重,进帐叙话。”
此乃陛下运筹帷幄,神机妙算。罪将得蒙陛下不弃,收留麾下,已是万幸,绝不敢有丝毫怨怼之心!杨业起身后,目光仍不安地瞥向身后的妻儿。
朱骁立刻会意,转头对高锐阵吩咐:“好生安置杨公家眷,备些热汤饭食,不可怠慢。”
高锐阵抱拳:“末将得令!”
“陛下,罪将自来。”
见朱骁竟要亲自为他搬动坐墩,杨业又是惶恐又是感激,急忙抢上前接过,哪里敢真让天子动手。
他在朱骁示意下,小心翼翼地在客位坐下。
却只敢挨着半边墩子,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随时可起身行礼的姿态。
朱骁故作伤心:“朕对不起杨公。若非朕派人朝城内送信,杨公何需如此颠沛,仅带妻儿,府中上下尸首异处。”
他都不需要得到消息,光猜也能猜出杨业府内的情况。
实际上,这个时代,人们都不是很在乎妾室,甚至连正妻都不重视,仅重视嫡长子。
他并不惧怕杨业因此而记恨自己。
“陛下此言,折煞罪将!”
杨业闻言,立刻又“噌”地站起,跪地俯首:“此乃陛下运筹帷幄,神机妙算。罪将得蒙陛下不弃,收留麾下,已是万幸,绝不敢有丝毫怨怼之心!”
朱骁眼神闪过一丝满意,伸手虚扶:“大明不流行跪拜,莫要让别人嗤笑,速速起来。”
杨业这才稍稍定神,依言再次坐下,姿态虽仍拘谨,却比方才自然了些。
“杨公暂且留在朕身边参赞军务。待河东平定,幽云光复,朕再论功行赏,妥善安置。”
朱骁给了颗定心丸。
“陛下天恩!末将......末将定当竭尽驽钝,以报陛下。”
杨业急忙表示忠心。
朱骁点点头,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昨日攻城,朕观晋阳守御,杨公部署周详,颇见功力。若朕欲再攻此城,依杨公之见,当如何措手?”
杨业心中一凛,知道考校来了。
自己能否在这新朝立足,乃至未来前程,全系于接下来的对答。
若有失当,甚至只是平庸,眼前这位看似宽和的雄主,恐怕顷刻间便会收起所有温情。
他当即道:“可佯攻其余三面,主力强攻西城。守将郭元乃文人,不通军务,部署多有漏洞。临阵无法决断,破敌就在南城。”
他原本想提及郭元或有异心,抵抗意志未必坚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来此事尚无确证,二来......若郭元本就欲降,南城可破,那自己这番分析,价值何在?
一阵夜风透过帐帘缝隙钻入,吹得案头烛火猛地摇晃,几点火星飘起,旋即湮灭在黑暗中。
朱骁缓缓点头,笑道:“有杨公在,明日破城大有机会!”
刚刚杨业将南城漏洞说的十分详细,就差亲自带着他巡视南城漏洞。
杨业赔笑道:“陛下宽宏,不因末将曾为敌将而见疑,反倾心相待,委以机要。此等胸襟气度,天下当归大明!”
朱骁道:“杨公本是忠义之士,明珠暗投,非公之过,乃刘钧不能用贤耳。”
“放心,朕非刘钧,既用公,便信公。”
次日黎明,战鼓号角再次震天动地响起。
十余万明军如潮水般涌出营寨,在晨曦中展开浩大阵型,滚滚尘烟直冲云霄,向着那座屹立千年的雄城,发起了新一轮的猛攻。
......
几乎在同一时刻,幽州以北的地平线上,一道无边无际的黑线,伴随着沉闷如雷的蹄声,缓缓漫延而来。
辽军!
沿途的商旅、农夫,乃至零星部族,无不面如土色,慌忙避让道旁,匍匐跪倒,不敢仰视。
在契丹武将贵族近乎狂热的推动下,此番辽朝可谓倾国南征!
五万最精锐的宫帐皮室军,加上十万从各部族征调的精壮,总计十五万大军!
此前要么是有部族反叛,内部不稳,要么是耶律璟不思打仗,辽朝一直没有南下的机会。
如今,明朝北伐恰成绝佳借口!
耶律璟在巨大压力下终于点头,这台沉寂已久的战争机器一旦启动,便爆发出惊人的效率与狂热。
可以说,辽国朝野上下,绝大部分贵族官员都对此战翘首以盼,恨不得亲身参与,去实现那劫掠南朝富庶、乃至入主中原的世代梦想。
耶律哒烈铁甲戎装,腰骨笔直,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不!
他心中怒吼,只要一息尚存,他便永远是那只渴望搏击长空、撕裂猎物的契丹雄鹰!
他一骑当先,走在全军最前列。
倨傲的目光扫过道旁那些瑟瑟发抖、跪伏于地的各色面孔——契丹人、渤海人、奚人、汉人......
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意与征服的欲望,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他忍不住在想,若此番南征入主中原,说不准就能直接统领汉境。
耶律璟不满?
和他灭国的威望去说吧!
耶律哒烈心情极为亢奋,忍不住扬鞭大叫:“我契丹拽剌(勇士)骁勇善战,天下无敌!四方诸族,皆当跪伏于我契丹马蹄之下!”
“契丹万岁!不臣者,杀!”身后立刻有将领亢奋响应。
“不臣者,杀——!!”
起初只是零星呼喊,顷刻间便汇聚成十五万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声浪如同实质的波涛,滚滚向前,仿佛连幽州坚固的城墙都要在这狂暴的声威前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