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349节

  耶律休哥神情激动,竟在马背上玩了个漂亮的镫里藏身,引来周围军士一片喝彩欢呼。

  他深得耶律哒烈赏识。

  此番出征,被破格从一名普通将领,直接提拔为统率三万部族军的副都统,可谓一步登天。

  耶律斜轸在不远处看着意气风发的耶律休哥,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与难以言说的艳羡。

  相比起对方能独自领军,他不过是区区的宫帐详稳,执掌千人。

  若非顶着‘于越之孙’的名头,恐怕连这个位置都捞不到。

  萧思温早就得知大军即将到来的消息,早早带领文武官员在城门口迎接。

  耶律休哥大声道:“诸军在城外安营扎寨,莫进幽州城!”

  他深知这些骄兵悍将的脾性,一旦涌入繁华的幽州城,劫掠扰民恐难避免,故抢先约束。

  耶律哒烈满意看了一眼对方,这才在亲卫簇拥下,缓缓行至城门。

  萧思温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南京留守萧思温,恭迎大王!”

  “拜见大王!”

  身后众官员齐声附和,纷纷拜倒。

  耶律哒烈高踞马上,扫视一圈,开口道:“萧留守很喜欢用汉人啊。”

  他话音不高,却让队列中汉官身躯剧颤,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上。

  萧思温神色不变,含笑答道:“幽云之地,自古便是汉家故土。欲长治久安,自当以汉治汉,人尽其才。”

  “如此,百姓方能安居,方可为我大辽,源源不断输赋纳税,充实国库。”

  耶律哒烈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未再多言,一夹马腹,当先驰入幽州城门。

  此刻,他满心都是南下的宏图,懒得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

  萧思温并没有紧跟着进去,反而目光眺望正在安营的大军。

  不一会,耶律斜轸策马而来,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行礼:“末将见过留守。”

  “哈哈哈!”萧思温大笑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甲,“几年不见,斜轸倒是学会跟我客套了!”

  “好!身子骨够结实,不愧是我契丹的雄鹰!”

  耶律斜轸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带着感激道:“许多人皆言斜轸不堪大用,唯有留守......始终青眼有加。”

  两人渊源颇深。

  萧思温的叔父萧敌鲁(辽国名相)与耶律斜轸的祖父耶律曷鲁交情莫逆,两家素有往来。

  萧思温道:“让你做一个详稳委屈了。你之才敢,绝不会逊色耶律休哥。无妨,此番我亦从军出征,待禀明哒烈大王,将你调到我的麾下。”

  “多谢萧叔叔!”

  这便是大族的好处,盘根错节的关联与情分,总能在关键时刻,成为向上的阶梯。

  (历史上,耶律斜轸就是萧思温举荐,直接节制西南面诸军,为南院大王)

  ......

  幽州留守府大堂,耶律哒烈毫不客气地踞于主位。

  众将鱼贯而入,按资历军职分列左右。

  耶律休哥因受宠信,被众人推让,坐了右侧首位。

  “你进来作甚?”

  耶律哒烈眉头微蹙,冷冷看着跟随萧思温步入堂内的耶律斜轸,语气不善。

  耶律斜轸心中一紧,屈辱与愤懑如毒蛇噬咬。

  但他早已学会隐忍,面色平静地拱手道:“回大王,是萧留守许末将随行,聆听军议。”

  萧思温大剌剌地在左侧首位坐下,挥手道:“斜轸官职尚低,堂中无你的座位,便站在老夫身后听着吧。”

  “哼!”

  耶律哒烈不满地冷哼一声,却也没再驱赶。

  他不仅仅是看不上萧思温亲近、重用汉人的理念,还有政治因素,亦有耶律与萧氏两族长久以来既合作又制衡的微妙关系使然。

  萧思温身为萧氏之人,却亲近耶律之人,难免触及耶律族敏感的神经。

  当然,以耶律哒烈的性格,不会在关键的时刻内斗,一切要为战争让路。

  “萧留守,说说南边的布防。”

  耶律哒烈直奔主题。

  萧思温命亲随铺展舆图,起身道:“此前明军重兵集结于易州。然近日侦知,其主帅潘美似已察觉我军动向,重新调整了部署。”

  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在三个位置:“定州、沧州、冀州,此三处皆囤有明军重兵,呈三角之势,互为犄角,意在扼守我军南下的几条主要通道。”

  “据探马回报,明军主帅潘美亲率天平军、天雄军两部,坐镇大名府,居中调度策应。”

  他顿了顿,忍不住赞了一句:“这潘美,倒是个知兵的。大明皇帝,用人不差。”

  “南人就会玩弄这些弯弯绕绕的把戏,何曾有我契丹儿郎正面决胜的胆魄!”

  右侧一名性情悍勇的将领不屑地啐道。

  萧思温眼中闪过一丝鄙夷,继续道:“明军粮道也已探明。各地粮秣先汇聚于大名府,而后经贝州,运至冀州。再由驻守冀州的明将罗茂,分送至定、沧二州。”

  “看来,明军虽未与我大辽铁骑正面交锋,却深知我军善袭粮道之长。”

  “此番调整后,其粮道路线大大缩短,且沿途多有重兵护卫,想要袭扰,恐非易事。”

  耶律哒烈听完,大手一挥,豪气道:“那便不与他纠缠粮道!直接攻城拔寨!我大军所至,何城不破?”

第405章 辽军入侵河北!

  辽军此番并非全是骑兵。

  在出征前,耶律哒烈就意识到此番多攻城之战,故除了五万宫帐军外,其余十万部族军,大多舍弃战马,改为步军。

  契丹人生长于马背,不喜攻城,但这绝不代表他们不会攻城。

  多年南征北战,掳掠、归附的汉人工匠为数众多,打造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并非难事。

  有了这些利器在手,攀墙破门便有了凭恃。

  在耶律哒烈看来,攻城无非是意志与损耗的较量,只要器械充足,士卒用命,再高的城墙也能踏平。

  他霍然起身,声若洪钟:“众将听令!”

  “在!”

  堂下将领齐刷刷挺身抱拳,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厅堂。

  “我军势大,当分兵三路,齐头并进,叫南人顾此失彼,首尾难顾!”耶律哒烈目光灼灼,如鹰隼扫视,开始点将。

  “第一路,由本王亲统!率三万宫帐军、五万部族军,合计八万之众,直取定州!”

  “第二路,由耶律休哥统领!率一万宫帐军,三万本部族军,共四万兵马,向东进攻沧州,席卷山东之地!”

  “一路由耶律......”

  他话音未起,萧思温已稳步出列,拱手道:“大王,臣亦请领一路兵马。”

  怕耶律哒烈不许,他微微一笑:“陛下事前许我一同南下。”

  耶律璟当然没有这么说,但不妨碍萧思温这么说,就是闹到耶律璟面前,对方必会捏鼻子认了。

  南征都是耶律族人领兵,不符合皇帝用萧氏掣肘的手腕。

  耶律哒烈眼神一闪,瞬间明了其中关窍,顺势朗声道:“好!第三路,便由萧思温统领,率两万部族军,会同幽州本部兵马,进攻冀州,侧应其余两路!”

  “至于剩下一万宫帐军,则由本王继续统领。”

  他可以允许萧思温分兵立功,但皇室根基的宫帐军,绝不容外人染指。

  萧思温毫无愠色,反而精神一振,肃然抱拳:“末将萧思温,得令!”

  ......

  萧思温的住所便在幽州州府后院,清静雅致。

  他穿过几道月色笼罩的连廊,刚踏入院门,一个娇小的身影便如燕雀般扑了过来。

  他脸色顿时柔和下来,弯腰将那十岁左右的女娃稳稳抱起,胡须轻蹭她光洁的额头,笑道:“燕燕,今日可想爹爹了?”

  萧绰脑袋靠在萧思温肩膀,小手揪胡须,脆生生道:“几个时辰前不是刚见过嘛。”

  “用汉人的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燕儿说说,阿爹都多久没见你了。”

  萧思温膝下有三女,萧绰是三女,年轻却聪慧,一向被他最喜爱。

  萧绰眨着明亮的大眼睛,真的歪头想了想,随即小脸皱成一团,嘟囔道:“算不清,太难了,不要算这个。”

  “无妨,”萧思温将她放下,抚着她柔软的头发,温言道,“待爹爹此番回来,便为你寻一位真正精通算术经义的汉人先生,好好教导你。”

  萧绰一听,小嘴立刻撅了起来,脸蛋鼓鼓的:“不学不学!汉人的书本厚重,字也难认,哪有骑马射箭痛快!”

  萧思温蹲下,谆谆教诲:“燕燕,你需知晓,我契丹欲久据幽云,乃至天下,便不能只知弓马。要用汉人,治汉地,就必须深谙汉事。”

  “你或许是要母仪天下的人,岂能只做锦帐中的摆设?须得能为皇帝分忧筹谋,亦能为咱们萧家,在这朝堂之上,谋一条稳固的长远之路。”

  “为什么是我会当皇后?大姐与二姐不行吗?”

  萧思温认真道:“你两个姐姐才疏学浅,无明智,不是皇后的人选。你则不然,年少却机敏果决,有洞察之智。爹爹最看重的,便是你。”

  辽朝皇后,历来出自后族萧氏,这几乎是铁律。

  萧思温身为南京留守,位高权重,族中势力盘根错节,完全有实力将女儿推上那至尊之位。

  即便是当今皇后,也不过是内供奉翰林承旨萧知璠之女,他萧思温的女儿,为何不能?

  这也正是他为何格外重视、提拔耶律斜轸这等有潜力的年轻将领。

  他需要在未来的朝堂中,拥有足够分量的支持者,彼此呼应,方能成事。

  萧绰旋即振奋道:“女儿一定不让爹爹失望!”

  五月初一,据随军的汉人术士占卜,宜出师、祭祀。

  这些吉凶之说,无非是应景的饰辞,奉承主上的心意罢了。

  即便卦象显示不宜动兵,术士们也自有另一套说辞将其圆为吉兆。

  说到底,刀兵之凶,岂是龟甲蓍草能断?

  幽州城郊,一座高大的祭坛迎着初升的旭日矗立。

  契丹崇拜太阳,认为其神光明烈,能赋予战士勇气与力量,故祭坛必建于东方。

  坛上,一名身着五彩羽衣、面涂重彩的萨满,正剧烈地舞蹈扭动,手中骨铃急响,口中诵念着晦涩古老的咒语。

  舞至高潮处,其身形诡异地抖动,仿佛神魂已离体,与冥冥中的力量沟通。

  耶律哒烈一身锃亮戎装,按剑登上祭坛,面向喷薄而出的红日,单膝跪地,高声祝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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