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
罗茂的话意外地冲淡了众将心中的紧张,众人不禁笑出声来。
众人中最有战场经验的罗彦环道:“某打了这么多年仗,攻城战一共也没打过几次。”
他叹了口气道:“攻城战很少发生。除了特殊情况,大多都是野外拉开架势打一场。若是被大军围困,没有外援,迟早粮尽,甚至会有守军夜开城门投降。”
要不是朝廷压力太大,周军本可困死慕容彦超,何须付出如此代价强攻呢?
第58章 翻版
慕容彦超作为新朝建立的第一次内部反叛,影响极其恶劣。
朝廷必须要以极快的速度强势镇压,否则观望的藩镇必将蠢蠢欲动,甚至南唐等其他国家会再次入侵。
所以曹英根本没有其他选择,必须攻城,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兖州。
烈日如熔炉,灼烤着大地。
虎捷军的将士们蹲踞在营垒的阴影下,就着水,机械地吞咽着干硬的肉脯和面饼。
咀嚼声、轻微的喘息声、甲叶偶尔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忐忑。
中军的命令已至:半个时辰后,虎捷军接替伤亡惨重的控鹤军,主攻城池!
朱骁将嘴中的肉干用力咽下,面无表情扫视着狼吞虎咽的士卒们。
作为都虞侯的他,基本已经不需要亲自冲锋陷阵,自身安全有了极大的保证。
连之前的佩刀都换成了剑。
人活着需要把握住的机会就是那么一两次,一旦把握住了,命运就会极大提升。
朱骁把握住了两次机会,一次救郭亮,一次晋州之战,再加上朝中有人,地位直线攀升。
有的人打了大小数十仗,依旧原地踏步。
机会,运气,背景,缺一不可。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已经实现了初步的目标,不需要亲临战阵冲锋,接下来就是为了能掌控自己命运而奋斗。
只是眼前这五千儿郎,打完兖州之战,不知几人能还。
或许有的人,能抓住那一瞬间的机会,建立功勋,火速提拔,可更多的人,只是死亡谱上一个有名字的数字而已。
可无论如何,享受着国家最好的待遇,就要用生命回报!
他猛地站起身,铁甲铿锵作响,瞬间吸引了所有士卒的目光。
朱骁环视众人,深吸一口空气,声如洪钟朗声道:“兄弟们!我们从晋州来到这兖州城下,不是来当看客的!功名富贵,只在今日!”
他抬手,指向那烟尘弥漫、杀声隐隐的城墙:“曹英大帅在看着我们!朝廷在看着我们!有功者,必获重赏,超拔擢升!”
“若有兄弟不幸战死,我朱骁在此对天起誓,抚恤银钱,必一文不少地送到你们亲人手中!若有违此誓,尔等皆可取我项上人头,祭奠亡魂!”
他的话很简单,不复杂,却狠狠撞在士卒们最深的忧虑上。
恐惧不会因几句话而消散,但一股破釜沉舟的血气却被激发出来。
短暂的沉寂后,人群中爆发出低沉的吼声:“干他娘的!”
“咚!咚!咚——!”
就在这时,进攻的战鼓如同沉重的闷雷,骤然敲响,一声声撞击在每个人的胸膛上。
中军传令兵纵马飞驰,声嘶力竭的吼声穿透尘埃:“虎捷军!准备接战!虎捷军——!”
朱骁翻身上马,率亲兵驰至阵前,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猛地一揪。
兖州城墙下,已是一片修罗场。
凝固的暗红、浑浊的灰白、恶心的焦黄,各种颜色的液体与泥土、碎肉搅拌在一起,形成一滩滩令人作呕的泥泞。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一面破损的军旗半掩在血泊中。
更有人被巨大的擂石砸中,整个人几乎成了一滩肉泥,唯有扭曲的铠甲诉说着他曾经的将军身份。
正从前方撤下来的控鹤军士卒,眼神里充斥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法磨灭的恐惧。
哀嚎的伤兵被同伴搀扶着或拖拽着后退,断手断脚者不计其数。
城上的泰宁军也好不了多少,面对禁军将士如此不计后果的强攻,又有几人能不害怕?
“杀!”
中军方向,传来大帅曹英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咆哮,总攻的鼓点瞬间变得急促而狂暴,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不管此刻内心的想法是什么,面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冲锋!
罗彦环瞋目怒喝,声若雷霆:“儿郎们!富贵险中求,跟我冲!”
他身先士卒,如离弦之箭般跃出。
身后五百将士轰然应诺,扛着云梯、举着盾牌,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高大的兖州城墙发起了亡命冲锋。
整个虎捷军左厢一万五千人马同时启动,声势远超前次的控鹤军!
脚步踏地声汇成一片闷雷,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罗彦环看着超出他一个身子的蒋七,怒骂道:“蒋七!你他娘的别一股脑的跑,懂得找掩体,地上的尸体,车子啥的,都能行!”
蒋七闻声一个激灵,恰在此时,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从天而降!
“举盾!避箭!”嘶吼声四起。
蒋七庞大身躯异常敏捷地一个翻滚,猛地蜷缩在一辆被摧毁的冲车残骸之后。
“夺夺夺夺!”
密集的箭矢狠狠钉入木头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这攻城和打架,完全不是一码事嘛!
箭雨稍歇,罗彦环的吼声再起:“冲!继续冲!不要停!”
“杀!!!”
恐惧是人类的本性,怒吼能极大缓解这种情绪。
朱骁看着兖州城,能清晰的感受出,箭矢的数量在变少,防御力度在下降。
兖州城就是准备再多的守城器物,也会有消耗殆尽,补充不上的时候。
有过守城经验的他了然于胸。
“轰——!”
投石车再次发动,掩护虎捷军的将士趴城。
“骁哥儿,你觉得咱们这次能一鼓作气,拿下兖州吗?”
何微不知什么时候策马过来,问道。
朱骁目光仍死死盯着前方,不断有人从云梯上坠落,沉声道:“将士用命,上下一心,何愁兖州不破?”
其实他此刻并不看好此次攻城。
泰宁军准备妥当,士气未衰,仅凭两万多虎捷军,控鹤军,加上数千天平军,就想攻下此刻的兖州,难度极高。
要是曹英真的不顾忌损失,强行命令将士攻城,恐怕会发生哗变!
禁军再能打也是有一个限度的,死亡超过一定比例,军心一定会溃散。
到时候,谁要是再逼迫他们送命,乱刀砍死!
在兵力没有巨大优势,守方又准备充分,士气未衰的情况下,这场兖州之战,不过就是晋州之战的另一个翻版而已。
何微轻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对朱骁的言不由衷,还是目光短浅的嘲笑。
“后退者,死!”
突然,侧后方传来一声暴戾的怒吼。
督战的马彪正带着百名手持环首刀的壮汉,将几名试图从前方溃退下来的士卒当场砍翻在地!
血光迸溅,人头滚落。
第59章 身先士卒的罗茂!
朱骁循着声音扭头,打眼一看,没忍住发出一声暴喝:
“艹!”
他娘的,竟然是自己的兵!
他早知道手下这批新兵蛋子,头一回经历此等惨烈攻城,出现逃兵再正常不过。
可他万万没料到,溃逃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干脆!
被马彪杀了一波,逃跑的势头为之一扼,但恐惧已如瘟疫般蔓延。
许多士卒瘫软在冲车、井阑的残骸后面,瑟瑟发抖,不敢再探出头去面对那面死亡城墙。
“娘的,俺乃朱虞侯三弟,都跟老子冲!”
罗茂原本谨记自家婆娘的教诲,一直躲在后面,可看到战场的情况,实在忍不住了!
自己不仅要亲自冲锋鼓励士卒,还要向所有人证明,他罗茂,不是只能靠关系而身居高位!
在亲兵的掩护下,罗茂嘶声大吼,舞动长刀,竟亲自率队,朝着箭矢最密集的城墙缺口发起了决死冲锋!
何微在一旁眯着眼,轻笑一声:“骁哥儿,你的兄弟很有胆气嘛!”
朱骁紧张的看着罗茂背影,急声厉喝:“林达!你率领本将所有亲兵,去保护罗将军,一定不能让他死了!”
“得令!”亲兵都头林达毫不迟疑,猛一挥手,“虞侯亲卫,跟我上!”
不远处督战的马彪更是急得双目赤红,若不是身负督战重任,他早已提刀扑上去护卫了。
突然,冲锋中的罗茂一个趔趄,猛地扑倒在地,瞬间被弥漫的烟尘吞噬。
“三弟!”朱骁和马彪几乎同时失声惊呼,脸色骤变!
马彪下意识就要提起盾牌冲过去,可紧接着,罗茂踉跄着从烟尘中挣扎起来!
他甲胄上沾满泥污血渍,似乎还骂骂咧咧地挥舞了几下手臂,随即再次高举长刀,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猛冲!
“杀啊——!”
有罗茂以身作则,那些原本蜷缩躲避的士卒目睹此景,胸中残存的血气被彻底点燃。
“连罗将军都豁出去了!咱们还怕个鸟!”
“妈的,拼了!不能让别人小瞧了咱!”
罗茂的插曲只是战场不起眼的一幕,战争的宏观走向并未因此改变。
它残酷地遵循着自身的逻辑,正如朱骁所预料的那样。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变成了纯粹的消耗地狱。
周军士卒一度凭借血勇登上城头,但立刻遭到泰宁军更加疯狂的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