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垛口变成了血肉磨盘,每一次短暂的占领都以周军士兵被全部砍杀或扔下城墙而告终,始终无法站稳脚跟。
夕阳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
天色迅速暗淡,战场上燃起了无数火把,跳动的火光将扭曲的尸体、破损的军械和粘稠的血泊照得忽明忽暗,勾勒出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中军塔楼上,曹英依旧挺立如松,面色铁青,看似镇定。
但他紧握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焦灼与不甘。
作为沙场宿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之战,已无胜算。
可他迟迟不肯下达撤退的命令,除了那蚀骨的不甘心外,更是因为来自东京开封府的压力。
他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哪怕是用无数将士的鲜血写就的交代。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道:“令控鹤军与天平军,全部压上!连夜攻城!明日清晨,本帅要在兖州城头饮酒!违令者,斩!”
不情不愿的控鹤军和天平军,被强行拉到战场,如同绝望的羊群,再次涌向那座吞噬生命的巨兽。
战场瞬间被点燃到了最高潮!
在周军不计代价的疯狂攻势下,兖州城头的泰宁军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慕容继勋浑身浴血,战袍撕裂,一刀将又一个冒头的周军士卒劈下城头,嘶吼道:“周军要拼命了!顶住!给老子顶住!守住今夜,咱们就赢了!”
“慕容大帅有令,此战过后,每人赏钱三十贯!战死的兄弟,抚恤五十贯!直接送到家人手里!”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已疲惫不堪、摇摇欲坠的守军,被这巨大的赏格刺激得双眼发红,暂时忘却了恐惧和疲惫,爆发出最后的凶悍。
滚木礌石如同雨点般再次密集起来,带着守军对金钱的呐喊,狠狠砸向攀爬的周军。
这一夜,星光黯淡,唯有火光和血色是主角。
喊杀声从震天动地逐渐变得稀疏沙哑,双方将士的体力与精神都已消耗殆尽。
药元福策马赶到中军塔楼,嘶声力竭地大喊:“曹帅,兄弟们扛不住了,下令撤退吧!”
曹英不是郭威,对军队有那么强的威望,再打下去,一定会出事的!
“可恨啊!”曹英不甘喊了一声,绝望的摆了摆手,“撤军吧。”
“铛啷啷——铛啷啷——!”
清脆却象征着失败的金钲声终于响起。
疲惫的周军重新迸发了活力,麻溜的跑回大营内。
朱骁目光死死盯着撤退的周军,当他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提着的心掉了下去。
罗茂不仅是他的兄弟,最信任的人,还能帮助自己控制军权,一旦有失,如同胸口被挖开般痛苦。
“大哥!”罗茂耷拉着脸走到朱骁跟前,沮丧道,“兖州城没能拿下来。”
朱骁翻身下马,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的什么浑话!此战失利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呢?”
旋即他将目光放到了自己的亲兵上,一百亲兵,只有六十多人基本无损回来,剩下的,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身体受伤严重。
亲兵都头林达没受什么伤,正哑着嗓子指挥那些还能动弹的兄弟,搀扶伤员,清点人数。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冰封。
众将此刻皆默不作声,等待大军的伤亡情况。
当行军书记官捧着伤亡册簿,念出那一长串触目惊心的数字时,帐内的空气几乎凝固成了铁块。
万余的控鹤军死伤二千余人,虎捷军更是死伤三千余人,天平军伤亡近三成!
唯一完好无损的就是龙捷军了。
朱骁的麾下的五千人死伤一千余人,指挥使也死了两个,都头,十将更是死伤数十个。
不过经历了这么一场打仗,自己手底下的新兵也完成了蜕变,估计不会再发生刚打仗就逃跑的事情了。
第60章 抗事的曹英
一片死寂中,曹英沙哑疲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今日之战,本帅之责。诸位已尽力拼杀,曹某......心中有数。”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继续道,“我会向朝廷呈递详细战报,所有失利之责,由我曹英一力承担,与诸位无关。”
“大帅!”“大帅言重!”
不管众将之前对曹英是何态度,此刻对于这么抗事的曹英,都心生敬佩。
曹英无力摆了摆手:“尔等四军各把守一面城门,防御慕容彦超出城,若有危机,需及时相帮,退下吧。”
说罢,他不管众人,径直离开大帐。
何微率先打破短暂的沉寂,出声道:“那我们虎捷军便把守西门。”
“那龙捷军东门......”
众将迅速而简略地分配完防务,再无多余寒暄,纷纷面色凝重地快步出帐。
此刻最重要的,是立刻回到各自军中,稳定那刚刚经历惨败、士气低迷的军心。
何微已经事实上承认了,虎捷军左厢第一,第二军由朱骁执掌,一出营帐,径直朝其余四军的方向走去。
朱骁快步出帐,翻身上马,疾驰回本部营地。
林达早已在营门等候,见状立刻上前牵住马缰,说道:“虞侯,有的弟兄们回来后,情绪一直很低落。”
朱骁翻身下马,微微颔首。
对于新兵来说,头一仗打的就是最恐怖的攻城战,能坚持从头打完已经很了不得了,出现些问题很正常。
见朱骁走过来,楚昭辅急忙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本文书。
“虞侯,这是按您的吩咐,初步统计好的将士们今日战场功绩记录,请您过目。”
朱骁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字迹,短短几个时辰就能整理出大概,其能力确实出众。
他伸手拍了拍楚昭辅的肩膀,温和道:“辛苦了。”
就算楚昭辅能力强,估计一刻都没有停歇。
......
十几个士卒围在军帐内,对今天的战事议论纷纷。
“嘿,瞧见没?老子今天可是爬上了城头的!虽然.....虽然最后摔下来了,没死成!”
“俺看见了,你小子运气好,掉下来正砸在虎哥的尸身上了!不然,哼!”
“哎,别说了,虎哥是真猛士,咱们军第一个登上去的,要是能活下来,这功劳够升指挥使了吧!”
军帐帘布突然被掀开,朱骁带着楚昭辅和吴向明走了进来。
看见来人,武夫们一惊,急忙起身行礼。
朱骁上前一步,伸手虚扶,温和道:“都不必多礼,我就是来看看大家。”
士卒们顿时激动起来,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朱骁沉声道:“李虎是你们的十将,此战为国战死,我倍感痛心。”
“不过,本将说过,有功者必赏,即便身死,赏赐依旧不变。”
对于李虎身份这些,都是他刚刚问的吴向明。
楚昭辅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文书,朗声宣读:“李虎!虎捷军左厢第一军、第一指挥、第三都十将!确为我虎捷军首个登城勇士!依律,赏银三十锭!加之阵亡抚恤,共计一百七十贯,即刻登记造册!”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直贼娘,这么多,都能买几个小妾了!
朱骁补充道:“其所有赏赐、抚恤,必将一分不少、一日不差地送至他的家人手中。你们之中若有他的同乡,可以替我监督此事。”
一名叫李二的汉子猛地挺直腰板,大声道:“虞侯!俺是虎哥同乡!俺信您!您绝不是食言之人!”
朱骁摇了摇头,神色认真:“本将自问行事无愧于心,但军中有法度,事务需分明。你需验证后,替本将解释,可否帮这个忙?”
李二脸色涨红,自己竟然还能帮都虞侯的忙?
他当即捶胸承诺:“遵命!俺一定会告诉那些人,朱将军是说话算数的!”
在朱骁的示意下,楚昭辅又陆续宣读了帐内其他几名士卒在战斗中的表现,虽无李虎那般卓著的功绩,但也各有记录。
事实上,在这种失败的攻城战中,能活下来的士卒大多难有显赫功绩,有功绩者,多半都已血洒城头。
那些侥幸从高处跌落未死的,往往也已是重伤残疾。
当朱骁走出军帐时,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围拢了数百名士卒,而且还有人不断从其他营区赶来。
都虞侯亲自来看望士卒的消息,已如野火般传遍了营地。
朱骁本无意召集全军,但见群情如此,便索性下令各指挥,都头,十将整顿队伍。
半个时辰后,数千人集中起来,眼巴巴的看着朱骁。
人数众多,朱骁的声音无法传遍全场。
他提前安排了一些嗓门洪亮、头脑清楚的军士,间隔站在队伍中,负责传递他的话。
朱骁面色骤然一沉,运足中气,声音洪亮而带着痛心:“此番攻城,本将心中,是又悲又喜!”
“虞侯说啦!他心里又难过又高兴......”
传话的军士们努力复述着,虽然词句略有出入,但大意无误。
朱骁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悲的是!我万万没想到,攻城方始,竟有兄弟临阵脱逃,弃同袍于不顾!可耻!”
“对于逃兵,此番所有赏赐一律扣除!绝不姑息!”
场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士卒们脸上普遍流露出对逃兵的不屑与鄙夷。
你跑了,我卖命,有这道理嘛?
朱骁话锋稍缓:“当然,尔等之中,亦有人临阵畏惧,进退失据。本将都看在眼里!”
场下的嘈杂声瞬间小了许多,部分士卒羞愧地低下了头。
“然!念尔等皆为新募之兵,此乃初犯,本将暂且记下,不予深究!日后若再临战而惧,畏缩不前,必军法从事,加倍严惩,并牵连家小!”
话音落下,校场上紧绷的气氛明显为之一松,许多士卒暗自松了口气。
“但本将更要说的是,战死的兄弟,同样是我们的兄弟!”朱骁的声音再次变得高昂,“他们的功绩,绝不会被埋没!所有应得的抚恤,必将发放至其亲人手中!此事,诸位请共同监督!”
话音刚落,一名站在前方的士卒猛地振臂高呼:“死了也有抚恤!俺家里以后就有指望了!愿为朱虞侯效死!”
第61章 朝堂的水
这一声呼喊如同点燃了干柴,瞬间引爆了全场情绪!
“愿为朱虞侯效死!”
“愿为朱虞侯效死!”
数千人发自内心的呼喊声震四野,重新凝聚的士气在校场上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