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367节

  还有人偷偷把汗巾伸进裤裆里擦两把,然后使劲抖搂,抖完了再塞回去,装作无事发生。

  朱骁骑马行在中军,热得同样难受。

  后背的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流,一直流到尾椎骨,痒得钻心。

  伸手挠也没用,捏黏糊糊,反而会指甲里都是泥泞。

  “方士那嘴就不能信!”马彪策马凑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汗,随手一甩,地上砸出一小片湿印子,

  “瞧这天气,云彩都没一片,下个屁的雨。”

  朱骁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烈,没有一丝风。

  他沉默片刻,道:“传令下去,前方五里有片林子,到那儿歇息半个时辰。但晚上要赶路,把时辰补回来。”

  马彪点头,拨马去传令。

  不多时,队伍前方传来一阵欢呼,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那是憋坏了的人在往前跑,想早点占个好位置。

  林子不大,稀稀拉拉几百棵老槐树,树荫倒是浓密。

  汉子们一窝蜂涌进去,有的直接往地上一躺,成大字型摊开;有的靠着树干坐下,解下水袋就往嘴里灌。

  抢不到地方的,干脆把上衣全脱了,光着膀子晾汗。

  马彪找了个树荫最浓的地方,往地上一躺,长出一口气:“哎哟喂,这他娘的才叫活着。”

  李处耘也在旁边歇着,坐得笔直,后背靠着树干,手里还捧着水袋小口小口地抿。

  虽是满头大汗,却一副大将风度,丝毫不显狼狈。

  “卢文进是个神人。”

  朱骁正在喝水,闻言挑眉:“哦?何意?”

  他年岁小,对几十年前的事不太清楚。

  再说,谁整天没事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尤其是这年头战乱不休,武将命短,大明核心的武夫集团里,没几个是多朝元老,全是新晋大将。

  李处耘道:“当初他跟着李存勖的弟弟李存矩。李存矩看上他女儿,那小娘‘幼而美’,被强纳为侧室。卢文进面上不敢吭声,心里恨得要死。”

  “后来唐跟梁打仗,军士哗变,把李存矩宰了,拥立卢文进当大帅。”

  “臣估摸着,这事儿八成是他撺掇的,就为了报仇。”

  卢文进宰了李存矩后,彻底反唐。

  结果被唐将周德威打垮,没办法,只能跑路到辽东。

  到了辽东也没闲着,教当地人种地、纺织,契丹人后来都说:‘契丹所以强盛者,得文进之故也。’

  这还不算完。

  卢文进叛逃契丹后,随契丹军南下入侵河北,教会契丹人制造飞梯、冲车等攻城器械。

  并教导如何‘凿地道,起土山’,契丹军在他的帮助下,对幽州攻城长达两百余日,尽管最后被李嗣源击败,但契丹人到底学会了攻城的技巧。

  李处耘继续道:“李嗣源上位后,卢文进又跑回来归顺,还被重用。”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失笑:“结果石敬瑭上位后,认契丹当爹。卢文进怕被清算,没办法,又跑到南唐去了。”

  朱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五代十国这段,乱成一锅粥,流传下来的事少得可怜。

  要是换别的乱世,卢文进这种人,怕是能被编成戏文到处唱。

  一会儿反唐,一会儿投契丹,一会儿又归唐,最后跑南唐。

  搁谁谁不迷糊?

  马彪听得津津有味,躺在地上嘟囔:“这老小子,命是真硬。”

  朱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行了,歇够了。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定州扛不住多久。”

  他看了看四周七歪八倒的士卒,沉声道:“传令下去,继续行军!”

  .......

  大名府。

  潘美将各地送来的急报按在案上,面色阴沉。

  符昭愿站在一旁,小声问道:“大帅,听说陛下已收复河东。接下来,咱们怎么打?”

  “放弃定州、冀州。所有兵力调到大名府,依托城防死守。”

  潘美最终下定决心。

  除了辽军势大,难以坚守的原因外,便是粮草短缺,开封派来密信,言最多在支持自己月余的粮食。

  这种情况下,只能缩短运输路程,集中在大名府。

  否则,一旦冀州或者定州被破,粮道必受侵犯,还没运到前线就被辽军一把火烧了。

  符昭愿道:“末将这就去安排。”

  如同潘美的预料一样,符昭愿并没有什么小心思。

  即便有,啥也干不成,下面的士卒任你符家新任家主,可以听话。

  但你要是指望军队做谋逆什么事情,那就纯纯白日做梦。

  皇帝又没克扣天雄军的待遇,干啥造反?

  就是要造反,那也得等待遇削减再说。

  .......

  雁门关蹲伏在恒山山脉的脊背上,远远望去,像一头俯卧的巨兽。

  两山夹峙之间,关城横截而过,将唯一一条南北通道死死卡住。

  走近了才看清,关墙的夯土层一层叠着一层,每层不过尺许厚,却硬得像石头。

  门洞上方,石刻的‘雁门’二字已经斑驳,笔画的凹陷里积着黑黑的苔藓。

  忻口之战后,董遵诲修整数日,便率军进攻代州,沿途闻声归降。

  不可一世的辽军都败了,还抵抗个毛啊!

  在晋阳被攻克后,至此,明朝彻底收复北汉九州,光复河东。

  此刻,雁门关城门口,数十员将领列队而立。

  朱骁骑马走近,扫了一眼人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最前方站着的自然是官职最高的董遵诲。

  但他身后站的是史彦超,而不是蒋七。

  蒋七站在史彦超身后半步,表情恭敬,丝毫没有不满的意思。

  看来忻口之战后,蒋七跟史彦超的关系修复了不少。

  “恭迎大明皇帝陛下!”

  众将齐齐抱拳行礼,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雁门关建在山上。

  上山的路是在崖壁上凿出来的,宽不过丈余,外侧就是万丈深渊。

  战马踏在石阶上,溅起的石子滚落下去,久久听不到回声。

  朱骁抬头望去,关城还在头顶云雾里。

  回头看,来路已经隐没在层层山峦之中。

  山风从垭口灌进来,呼啸着掠过耳畔,吹得战马鬓毛倒竖,不安地打着响鼻。

  走到半山腰,云从脚下升起。

  转眼间四周白茫茫一片,只剩下前方隐约的关墙轮廓。

  古人说雁门关是‘雁门者,雁飞不过。’

  此刻站在这里,才真正体会到那是什么意思。

  幸亏忻口之战将辽军彻底打垮,否则明军还得消耗重兵攻这座雄关,想想就头皮发麻。

  “哈哈哈,好景观啊!”

  燕成突然大笑起来,抬手指向关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雁门关外,无数颗契丹人的头颅上下垒起,堆积成一座小山。

  苍蝇蚊虫嗡嗡飞舞,贪婪地享受着这场饕餮盛宴。

  阳光直射下,一颗颗惨白的头颅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即便隔着老远,那股气味还是扑面而来。

  明军众将不但不觉得恶心,反而一片叫好。

  这可是大明赫赫武功的最好证明!

  是他们超越历代王朝的铁证!

  董遵诲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这段时间总有契丹斥候前来窥探。末将为震慑那些贼子,就把斩获的头颅割下,摆成了京观。”

  朱骁看了一眼那座人头山,点点头:“做得好。”

  顿了顿,又道:“契丹人,就该杀绝。”

  话很平静,但周围的人都听得心里一凛。

  大明与辽朝的冲突,早已不是简单的两个种族之间的血海深仇。

  核心是利益碰撞。

  幽云十六州、河北平原、河东大地,谁占了,谁就占了天下大势。

  古往今来,利益的冲突,绝不会轻易掀过,要么一方覆灭,要么一方投降,和平共处,那是不可能的。

  走进关城内的一处厅堂。

  巨大的舆图悬挂在木架上,清晰地标注着幽云十六州的山川、河流、关隘、城池。

  没有沙盘,这年头打仗,有舆图就够了。

  看不懂的,抓个向导一问就明白。

  数十员将领鱼贯而入,分列两侧,屏住呼吸,一言不发。

  皇帝在场,轮得到自己发言吗?

  别说诸将,就连李处耘都默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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