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偷偷把汗巾伸进裤裆里擦两把,然后使劲抖搂,抖完了再塞回去,装作无事发生。
朱骁骑马行在中军,热得同样难受。
后背的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流,一直流到尾椎骨,痒得钻心。
伸手挠也没用,捏黏糊糊,反而会指甲里都是泥泞。
“方士那嘴就不能信!”马彪策马凑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汗,随手一甩,地上砸出一小片湿印子,
“瞧这天气,云彩都没一片,下个屁的雨。”
朱骁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烈,没有一丝风。
他沉默片刻,道:“传令下去,前方五里有片林子,到那儿歇息半个时辰。但晚上要赶路,把时辰补回来。”
马彪点头,拨马去传令。
不多时,队伍前方传来一阵欢呼,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那是憋坏了的人在往前跑,想早点占个好位置。
林子不大,稀稀拉拉几百棵老槐树,树荫倒是浓密。
汉子们一窝蜂涌进去,有的直接往地上一躺,成大字型摊开;有的靠着树干坐下,解下水袋就往嘴里灌。
抢不到地方的,干脆把上衣全脱了,光着膀子晾汗。
马彪找了个树荫最浓的地方,往地上一躺,长出一口气:“哎哟喂,这他娘的才叫活着。”
李处耘也在旁边歇着,坐得笔直,后背靠着树干,手里还捧着水袋小口小口地抿。
虽是满头大汗,却一副大将风度,丝毫不显狼狈。
“卢文进是个神人。”
朱骁正在喝水,闻言挑眉:“哦?何意?”
他年岁小,对几十年前的事不太清楚。
再说,谁整天没事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尤其是这年头战乱不休,武将命短,大明核心的武夫集团里,没几个是多朝元老,全是新晋大将。
李处耘道:“当初他跟着李存勖的弟弟李存矩。李存矩看上他女儿,那小娘‘幼而美’,被强纳为侧室。卢文进面上不敢吭声,心里恨得要死。”
“后来唐跟梁打仗,军士哗变,把李存矩宰了,拥立卢文进当大帅。”
“臣估摸着,这事儿八成是他撺掇的,就为了报仇。”
卢文进宰了李存矩后,彻底反唐。
结果被唐将周德威打垮,没办法,只能跑路到辽东。
到了辽东也没闲着,教当地人种地、纺织,契丹人后来都说:‘契丹所以强盛者,得文进之故也。’
这还不算完。
卢文进叛逃契丹后,随契丹军南下入侵河北,教会契丹人制造飞梯、冲车等攻城器械。
并教导如何‘凿地道,起土山’,契丹军在他的帮助下,对幽州攻城长达两百余日,尽管最后被李嗣源击败,但契丹人到底学会了攻城的技巧。
李处耘继续道:“李嗣源上位后,卢文进又跑回来归顺,还被重用。”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失笑:“结果石敬瑭上位后,认契丹当爹。卢文进怕被清算,没办法,又跑到南唐去了。”
朱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五代十国这段,乱成一锅粥,流传下来的事少得可怜。
要是换别的乱世,卢文进这种人,怕是能被编成戏文到处唱。
一会儿反唐,一会儿投契丹,一会儿又归唐,最后跑南唐。
搁谁谁不迷糊?
马彪听得津津有味,躺在地上嘟囔:“这老小子,命是真硬。”
朱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行了,歇够了。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定州扛不住多久。”
他看了看四周七歪八倒的士卒,沉声道:“传令下去,继续行军!”
.......
大名府。
潘美将各地送来的急报按在案上,面色阴沉。
符昭愿站在一旁,小声问道:“大帅,听说陛下已收复河东。接下来,咱们怎么打?”
“放弃定州、冀州。所有兵力调到大名府,依托城防死守。”
潘美最终下定决心。
除了辽军势大,难以坚守的原因外,便是粮草短缺,开封派来密信,言最多在支持自己月余的粮食。
这种情况下,只能缩短运输路程,集中在大名府。
否则,一旦冀州或者定州被破,粮道必受侵犯,还没运到前线就被辽军一把火烧了。
符昭愿道:“末将这就去安排。”
如同潘美的预料一样,符昭愿并没有什么小心思。
即便有,啥也干不成,下面的士卒任你符家新任家主,可以听话。
但你要是指望军队做谋逆什么事情,那就纯纯白日做梦。
皇帝又没克扣天雄军的待遇,干啥造反?
就是要造反,那也得等待遇削减再说。
.......
雁门关蹲伏在恒山山脉的脊背上,远远望去,像一头俯卧的巨兽。
两山夹峙之间,关城横截而过,将唯一一条南北通道死死卡住。
走近了才看清,关墙的夯土层一层叠着一层,每层不过尺许厚,却硬得像石头。
门洞上方,石刻的‘雁门’二字已经斑驳,笔画的凹陷里积着黑黑的苔藓。
忻口之战后,董遵诲修整数日,便率军进攻代州,沿途闻声归降。
不可一世的辽军都败了,还抵抗个毛啊!
在晋阳被攻克后,至此,明朝彻底收复北汉九州,光复河东。
此刻,雁门关城门口,数十员将领列队而立。
朱骁骑马走近,扫了一眼人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最前方站着的自然是官职最高的董遵诲。
但他身后站的是史彦超,而不是蒋七。
蒋七站在史彦超身后半步,表情恭敬,丝毫没有不满的意思。
看来忻口之战后,蒋七跟史彦超的关系修复了不少。
“恭迎大明皇帝陛下!”
众将齐齐抱拳行礼,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雁门关建在山上。
上山的路是在崖壁上凿出来的,宽不过丈余,外侧就是万丈深渊。
战马踏在石阶上,溅起的石子滚落下去,久久听不到回声。
朱骁抬头望去,关城还在头顶云雾里。
回头看,来路已经隐没在层层山峦之中。
山风从垭口灌进来,呼啸着掠过耳畔,吹得战马鬓毛倒竖,不安地打着响鼻。
走到半山腰,云从脚下升起。
转眼间四周白茫茫一片,只剩下前方隐约的关墙轮廓。
古人说雁门关是‘雁门者,雁飞不过。’
此刻站在这里,才真正体会到那是什么意思。
幸亏忻口之战将辽军彻底打垮,否则明军还得消耗重兵攻这座雄关,想想就头皮发麻。
“哈哈哈,好景观啊!”
燕成突然大笑起来,抬手指向关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雁门关外,无数颗契丹人的头颅上下垒起,堆积成一座小山。
苍蝇蚊虫嗡嗡飞舞,贪婪地享受着这场饕餮盛宴。
阳光直射下,一颗颗惨白的头颅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即便隔着老远,那股气味还是扑面而来。
明军众将不但不觉得恶心,反而一片叫好。
这可是大明赫赫武功的最好证明!
是他们超越历代王朝的铁证!
董遵诲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这段时间总有契丹斥候前来窥探。末将为震慑那些贼子,就把斩获的头颅割下,摆成了京观。”
朱骁看了一眼那座人头山,点点头:“做得好。”
顿了顿,又道:“契丹人,就该杀绝。”
话很平静,但周围的人都听得心里一凛。
大明与辽朝的冲突,早已不是简单的两个种族之间的血海深仇。
核心是利益碰撞。
幽云十六州、河北平原、河东大地,谁占了,谁就占了天下大势。
古往今来,利益的冲突,绝不会轻易掀过,要么一方覆灭,要么一方投降,和平共处,那是不可能的。
走进关城内的一处厅堂。
巨大的舆图悬挂在木架上,清晰地标注着幽云十六州的山川、河流、关隘、城池。
没有沙盘,这年头打仗,有舆图就够了。
看不懂的,抓个向导一问就明白。
数十员将领鱼贯而入,分列两侧,屏住呼吸,一言不发。
皇帝在场,轮得到自己发言吗?
别说诸将,就连李处耘都默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