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令赟想了想,颔首道:“好。”
置气什么的,以后再说,国难临头,还是安分些好。
否则,南唐都没了,自己争权夺利又有何用?
支走朱令赟后,林仁肇的目光落在对岸。
落难的淮南军汉子,大口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自己。
江面并不宽,也就数里的距离。狭窄处,不过数百步。
唐军主要防备的就是那些狭窄处,就怕明军直接游过来偷袭。
...
扬州,节度使府。
高怀德站在舆图前,眉头紧锁。
舆图上标注着长江沿岸的每一个渡口,每一条水道,每一处险要。
皇帝再有数日便能抵达扬州,可自己却一直没有建树。
早在禁军南下前,皇帝的军令便已下达,让淮南军守好桥梁,探查水利,万一桥梁被毁,还能再找到合适的渡江口。
可浮桥自己没守住,渡江口也没找到。
并非他无能,而是林仁肇精通兵势,合适的地方都派兵驻守,压根没有可趁之机。
就在他沉思时,周高逸走了进来。
他行礼道:“大帅,我已准备好足够的粗竹絙、木板。”
粗竹絙是用竹篾绞成的粗索,结实耐用,是架设浮桥的关键材料。
高怀德点点头:“好。”
这并非他未雨绸缪,提前知道浮桥会被毁,而是皇帝让提前准备的。
这种材料还是从荆南一带运来的。
他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浮桥毁了可以再建,渡江口没了可以再找,只要能打过江去,一切都好说。
可咋打呢?
高怀德百思不得其解,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这仗真的能打赢吗?
要是禁军十余万南下,能强势渡江,可才两万,加上淮南军不过三万,如何渡?
第450章 如此虎儿,当为朕用!
江宁府(今天南京),位于采石矶的上游,西南方向,相距百里。
四月里的街道本应是买卖兴隆的光景,此刻却乱成一团。
一群人围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伸长脖子听他念着什么。
“自唐室陵夷,海内分裂,梁、唐、晋、汉、周、宋,迭兴于北;吴、楚、蜀、唐,割据于南。”
“兵连祸结,五十余年矣!生灵涂炭,疆宇瓜分,岂非豪杰奋起之时,天命有归之日乎?......”
那书生念得抑扬顿挫,周围的人却大多一脸茫然。
“有识天命、革面洗心者,缚其主来献,赏千金,封万户侯,世袭罔替;
有倒戈卸甲、以城邑降者,各授原官,保其富贵,秋毫无犯。”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若执迷不悟,婴城固守,则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念罢,他抚掌赞叹:“妙啊,果真妙啊!”
他环顾四周懵懂的脸庞,激动道:“写此檄文者,乃大才也!可与《吕相绝秦》、《讨武曌檄文》相提并论。”
“此檄文,必定会流传青史!”
“明朝一个武夫建立的国度,竟有如此大才,当真难以置信啊!”
一个中年汉子终于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喊道:“李举子,你叽叽喳喳说一大堆,到底是啥意思啊?”
“俺们是真没听懂,能说得简单些不?”
李举子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粗鄙难耐,暴殄天物!
竟连如此雄浑的檄文都听不懂,粗鄙!
但他还是清了清嗓子,用最直白的话解释道:“意思很简单,明朝要打咱们。投降没事,不投降都得死。”
“啊!这还了得!”
“完了,明军连契丹都能打赢,咱们不是肯定死?”
“哎呀!我家里还生着火呢!我得回去熄了,拿上柴火逃命,不然冻死!”
就在众人喋喋不休时,突然跑来数十个士卒。
数十名士卒冲进人群,二话不说抡起刀背就打。
惨叫声四起,人群四散奔逃。
为首的汉子一把揪住李举子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另一人从他手里夺过那张纸,冷冷道:“朝廷已下令烧毁伪明檄文,你这从何而来?”
李举子一脸惊恐,欲哭无泪:“就是地上捡的。我不是伪明细作啊。”
“管你是不是,拖下去,下狱!”
两个士卒架起他就走。
李举子拼命挣扎,声音都变了调:“我爹是户部侍郎!你们敢动我!”
“你爹就是皇帝也不行,今日,要么给钱,要么死,你自己选!”
都啥时候了,这蠢猪还指望他爹?
现在,拿刀的人说话最大!
就是皇帝,都得依仗他们!
...州府内,气氛凝重。
诸将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盯着主位上的男子。
没人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呜咽一声。
“啪!”
刘玉山猛然一拍伏案,大怒:“钱弘椒安敢如此!”
南唐上下早有预料,吴越一定会出兵,但没想到会如此阵仗。
国主钱弘椒,亲率两万禁军、三万藩镇军,合计五万兵力,浩浩荡荡奔赴常州!
这可不是装模作样,拒斥候传来可靠消息:钱弘椒下令疾行,势必要在明军主力抵达前,先行进攻常州,分担明军压力。
刘玉山很想揪住钱弘椒问一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吴越与南唐这些年关系并不好,小摩擦不断。
无论是周朝南征前南唐主动入侵吴越,还是周朝南征时吴越出兵助阵。
但从未有过倾国而动的场面!
吴越这么大规模动兵,甚至都能追到918年。
当时国主还是钱缪,江东保持着极强的锐进之心,那时,割据江南的还是南吴。
钱缪派儿子钱传瓘、钱传璙等率军攻常州,据传兵力高达七万,是吴越当时的所有家底。
可惜被南吴大将徐温强势击溃,连常州城皮都没摸到。
这一场仗后,吴越是被打的国力衰退,钱缪更是没有进取之心。
自此,吴越基本处于自卫状态,很少主动出击。
刘玉山眉头紧锁,忽然冒出另一个想法。
吴越趁火打劫,不是为了听明朝的话,而是想占地盘、抢人口,日后有底气跟明朝翻脸?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肯定是这样,狗腿子怎么可能这么卖力?
为了地盘就说的通了。
刘玉山扫视诸将,说道:“吴越军最多半月便能抵达常州,诸位觉得该如何?”
一个将领站出来:“当主动出击,击溃吴越军,彻底解东路之危!”
其余诸将纷纷附和。
话虽如此,但心里的小九九,大伙都心知肚明。
那就是与天下最精锐的明军打,还不如和吴越军打。
万一林仁肇等人大败,他们就能拥戴刘玉山割据,与明朝议和,换一个富贵。
反正就是不能和明军打。
刘玉山沉默不语。
他现在的压力很大。
常州距离江宁府二百七十余里,但距离采石矶才百里。
城内加上他带来的禁军,不过才两万兵力,不可能分兵。
要么去打吴越军,要么留下协助林仁肇守卫采石矶。
离京前,李煜曾与他密谈。
对方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吴越成不了气候,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放弃采石矶,明军才是大敌。
同时,皇帝还交代了一句:若林仁肇有丝毫异动,立马出兵斩杀!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刘玉山心上。
他跟随林仁肇打过几次仗,深知那人是个有本事的,甚至比他父亲刘仁瞻还要出色。
可国家大难临头,皇帝用大将却不信任大将,各种掣肘,岂不是自缚手脚?
这种情况下,他更是不敢离开江宁府。
万一林仁肇指挥不动军队,还能有自己过去补上缺口。
良久,刘玉山挥了挥手:“都散了,容我考虑考虑。”
他并不打算离去,而是原地等待局势变化。
常州刺史,与禹万诚年轻却才干出众,上知天文地理,下晓兵势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