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486节

  他已经不想装什么了。

  纪家能隐藏这么多的田,说与县衙没勾连,谁信了?

  他这个主簿,必定替纪家做了不少肮脏事情。

  李九龄已经把对方当成死人了。

  纪主簿一脸谄媚道:“不必,不必。下官信任诸位户部上官。”

  他拍了拍胸脯,义正言辞道:“下官虽为纪家族人,却绝无勾连,天地可鉴!”

  “天色渐黑,下官在酒楼里摆好宴席,来庆祝我大明得田数千亩,还望莫要推辞”

  李九龄忽然道:“周县尉了?”

  纪主簿瞳孔微缩,强笑道:“听说县外出现一批贼人,在打家劫舍,周县尉带兵去平乱了。”

  李九龄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好,我等来了半月有余,确实辛劳。那就有劳带路了。”

  望着纪主簿带路的背影,路宏急步跟上来:

  “此行必定有诈啊!”

  一查出纪家田地的问题就设宴,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李九龄语速极快,嘴唇几乎不动:“我知道。你现在去驿站找高帅派来的亲兵。”

  他来的时候,就做好了杀人的准备。

  要是纪家能乖乖上交,这事就算完了,可要是真的动手,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十二月的天,黑得快。

  刚才天边还有一抹残红,像伤口上干涸的血痂,转眼就沉下去了,只剩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盖在头顶。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是灰瓦,瓦缝里长着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泛着暗沉沉的光。

  巷口有一盏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忽大忽小,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鬼魅在墙上跳舞。

  十余名官吏下意识地凑在一起,目光不停地在四周打量。

  李九龄浑身紧绷,手掌攥着刀柄。

  他出身不算富贵,从小苦读诗书,对于武艺那种事不太精通。

  君子六艺,那是贵族男儿的标配,可不是普通人能学的。

  单是其中的御,先得有马。

  普通人家,怎么可能买得起马?

  纪主簿转头道:“诸位上官,劳烦再走快些,我怕佳肴冰冷,难以下口。”

  他一边说话,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忽然顿住了。

  怎么少了一个人?!

  李九龄喝道:“放肆!你区区一个主簿,竟然敢指使上官?”

  纪主簿脸色一沉,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反正都是死人,没必要争锋相对。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前面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李九龄抬头,看见巷口那盏灯笼灭了。

  不是风吹灭的,是有人伸手掐灭的,他看见一只手,在灯笼后面闪了一下!

  “锵——!”

  电光火石间,李九龄猛然拔刀,嘶声怒吼:“迎敌!”

  话音刚落,巷子前后同时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又急又密,像雨点打在瓦上。

  前面涌进来十几个人,黑乎乎的影子,手里都攥着家伙。

  后面也涌进来十几个,把退路堵死。

  “保护李郎中!”

  其余官员纷纷拔刀大叫。

  刀朝外,背朝里,一步一步往后退。

  但退不了几步,后面的路也被堵死了,前后都是人,巷子只有这么宽,两边是高墙,翻不上去。

  前面的人开始往前逼。

  众人看清了,打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手里握着一把朴刀,刀锋磨得发亮。

  后面的人手里什么都有,短刀、斧头、棍棒,还有一个拿着铁锹,锹头上沾着干泥巴。

  纪主簿装模作样大叫:“尔等竟敢刺杀朝廷命官!可敢报上姓名!”

  为首之人大声道:“去问阎王吧!”

  “杀!”

  在众人目瞪口呆中,李九龄怒吼一声,提刀就往上冲。

  袍角在身后翻飞,像一面旗。

  黑脸汉子一脸懵。

  不应该吓的跪地求饶吗?怎么还主动送死了?

  “叮——”

  刀砍在刀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在巷子里来回撞,嗡嗡的,像蜂群炸了窝。

  李九龄一个人挡在前面,一刀劈翻了一个拿斧头的。

  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胳膊倒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李九龄侧身又架住黑脸汉子的刀,两刀相抵,火星子溅出来,在暗夜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两个人从后面冲上来,一刀砍在李九龄的肩膀上!

  血溅出来,喷在墙上,顺着砖缝往下淌,在青灰色的墙面上画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纪主簿眼眸闪烁,躲在人群后面,嘴角微微翘起。

  他们可没打算全杀了,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李九龄。

  只要把对方杀死,再留下一个活口,嫁祸给周家,这事就算成了。

  原本以为对方会躲在后面,没想到还敢主动送死,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巷子里乱成一团。

  刀光在暗处闪,人影在墙上晃,脚步声、喊叫声、刀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户部的官员们发现,这群人看起来气势汹汹,其实本事很一般。

  没啥搏杀的技艺,全是凭借蛮力劈砍,招式粗糙得像庄稼汉抡锄头。

  他们将血淋淋的李九龄护在中央,背靠背围成一个圈,形成一个乌龟壳坚守。

  李九龄捂着肩膀,眼中没有惊慌,反而很平静。

  就在黑脸大汉带人即将围上来时,空气中忽然响起尖锐的破风声。

  “咻咻咻!”

  数十支箭矢如同鬼魅般从巷口射来,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听见尖啸和闷响。

  刺客们接二连三地倒下,有人捂着喉咙,有人抱着大腿,惨叫声此起彼伏,在窄巷子里来回碰撞,震得人耳膜发疼。

  路宏揪着官袍,三步并作两步跑来,脸色煞白,大急:

  “郎中,你还好吗?!”

  李九龄瞥了一眼脸色煞白的纪主簿,冷声道:“都抓起来,严刑拷打,供出主谋!”

  他之所以非要上前搏杀,就是为了现在。

  被刺杀本来就是很严重的事情,更何况主官受伤。

  既能名正言顺调兵处理豪绅,又能直达天听,让皇帝知道自己受到的委屈。

  说不准,凭借此事,他还能再升一品了。

  就算升不了,肯定也有赏赐,皇帝很阔绰,没个百两黄金,李九龄都觉得寒酸。

  “不是,抓我作甚?!”

  “下官是无辜的啊!”

  纪主簿被两个壮汉如小鸡般提溜起,手脚在空中乱蹬。

  李九龄凑近他,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去:

  “这事就算与纪家无关,我也会算在纪家头上。”

  说完退开一步,看着纪主簿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别管有没有证据,反正他是搞定纪家了!

  ......

  李九龄躺在床榻上,上身缠满白布,血迹从纱布底下洇出来,在白色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书,就着烛火看,眉头微微皱起。

  “他们都说,是周家派来的吗?”

  路宏站在榻边,拱手道:“回郎中,是如此。”

  就在此时,外面响起急促的叫喊声,带着哭腔:“李郎中,绝非我周家动手,是污蔑啊!冤枉啊!”

  路宏解释道:“郎中被行刺后,消息很快传到周县尉耳里。他大惊之下,星夜兼程赶了回来。”

  李九龄摆了摆手:“你先出去,本官随后就来。”

  路宏退出去后,他从榻上坐起来,忍着肩膀的疼痛,慢慢站到铜镜前。

  铜镜磨得发亮,照出一个面色苍白、目光沉静的人影。

  李九龄展开那件绯袍。

  袍子是朝廷新赐的,五品官服,绯红色,不是那种艳俗的红,是沉沉的、像陈年胭脂的颜色,在烛火下泛着暗光。

  幸亏他下地的时候怕脏了官服,先脱下来收好了,否则现在就没法穿了。

  右肩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动作稍大就扯着疼。

  他只好放慢速度,先套左臂,再小心翼翼地探进右袖,咬着牙把袍子拽上来,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袖口绣着银线缠枝纹,领口衬着白绢,腰束黑色革带,带扣铁质,左侧挂一只磨出毛边的银鱼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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