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九龄昂首挺胸走出屋子。
冷风灌来,袍角被掀起一角,猎猎作响。
绯红色的身影在夜色里格外扎眼,像一柄带血的刀,又像一团行走的火。
周县尉怔怔地看着,眼睛直了。
绯袍啊!
五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穿的!
五品啊!
听起来不算很大,可要知道,六部尚书不过正三品,五品大官,就是在中枢,都能担任核心官职。
最关键的是,李九龄压根不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却能身披绯袍,足见皇帝的宠信。
要是他真的把帐算在周家头上,多少脑袋都不够砍啊!
周县尉扑通跪地,泣声道:“郎中,此事,绝非周家而为啊!”
“那是何人所为?”
李九龄俯视道。
周县尉急道:“定是纪家!对,一定是纪家!就是纪深告诉我城外有贼人作乱,我才带兵平叛。”
“而且,也是他引着上官去赴宴,这才遇到刺客!”
“只有纪家吗?”李九龄追问。
周县尉心里一惊,抬头看了一眼李九龄波澜不惊的神色。
他心里一狠,死道友不死贫道,别怪他了!
他咬牙切齿的接连说了八家豪绅。
“证据呢?”李九龄继续追问。
周县尉沉声道:“郎中放心,证据一定会有的!”
“好!既已知晓凶手,那边劳烦周县尉带兵,去将人抓来,一个都不许放过!”李九龄笑眯眯道。
经历过行刺后,他的目的,已经不再是丈量田地,而是抄家!
直接把豪绅所有的地,都腾出来,不是更好吗?
反正他被行刺是货真价实的事,杀一批人,谁能多说半句?
更何况,这些豪绅根基深厚,家底殷实,正好能充实国库。
周县尉抱拳喝道:“得令!”
他刚转身,又羞愧回头:“郎中,能否让淮南军协助呢?”
“这些豪绅在地方相互勾连,县衙的军士,不少都有勾连,甚至还有族人,必定会通风报信。”
李九龄自无不可。
...
纪承安在大厅内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只困兽在笼子里转圈。
李九龄竟然没死!
他不知道这件事究竟能不能嫁祸给周家。
纪承安派人去打听过李九龄,只知道对方是新科探花,献策有功,被提拔左曹郎中。
这样的人,会是蠢材,会中计吗?
就在他惴惴不安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府门被强势撞开,门栓断裂的声音像骨头折断。
火把如龙,照亮了黑夜。
数十名汉子气势汹汹地冲进来,靴声杂沓,在院子里站成一个半圆,刀锋在火光下闪烁。
周县尉大步走在最前面,声音洪亮:“全部扣押,抵抗者死!”
纪承安听到动静,脸色骤变,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他的身子软得像一条蛇,瘫在地砖上,嘴唇哆嗦着,喃喃道:“完了,完了.......”
他现在真的好后悔。
好端端的行刺做什么?!
乖乖的配合朝廷丈量田地,起码能留条活路,可现在,怕是想死都难了!
纪承安捶胸嚎叫:“误我啊!误我啊!”
他们溧阳豪绅,可不是生活在南唐统治下,而是大明治下。
他们又与中枢没啥关系,真出事了,可没人能保啊!
今夜的溧阳县,喧嚣震天。
淮南军的汉子们如潮水般涌过大街小巷。
甲叶碰撞声、靴底踏地声、呵斥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火把将整座县城照得亮如白昼,浓烟在夜空中翻滚,远远望去,像一条黑龙盘踞在城头。
他们可不会在乎谁是谁,谁敢阻拦,那就死!
这里的动静,甚至传到了金陵府。
吕端听说后,连夜带着亲随直奔溧阳。
作为金陵府府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没有人通知自己!
这他娘的还像话吗?!
天空翻起鱼肚白,东边的云层被染成淡淡的粉色,像胭脂洇在水里。
昨夜的喧嚣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
县衙前的空地上,一箱箱财货被搬进来,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铜钱、银锭、绢帛、瓷器、漆器、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珍玩,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李九龄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箱子被一担担抬进院子,眼睛都要发直了。
直贼娘,怪不得创业团队喜欢抄家,简直是一本万利啊!
路宏拿着文书记录,眼冒金光,手都在发抖。
周县尉阔步走来,行礼道:“郎中,九家豪绅,共计一百三十余人,尽数下狱,无一人逃脱!”
李九龄含笑回应,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县尉抓捕有功,本官会如实禀报宋相。”
如同吃了颗定心丸般,周县尉脸色红晕,激动道:“谢过郎中!”
他想了想,又道:“周家愿配合户部丈量田地。并且,愿意将家产尽数献于朝廷。”
都到了这个地步,什么都不重要,命最重要!
田产、家财、面子,都是身外之物,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李九龄点了点头,目光从那堆箱子上扫过,走到最大的一个箱子前。
箱子是紫檀木的,边角包着铜皮,锁扣已经被砸开了,盖子半敞着,露出里面满满一箱珠子。
玛瑙、珊瑚、琥珀、还有几颗拇指大的珍珠,圆润饱满,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他伸手抓了一把。
珠子从指缝间滑落,发出细碎而清脆的碰撞声,像雨打芭蕉,又像珠落玉盘。
几颗珠子滚到地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停在一个户部官员的靴子旁边。
那官员低头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没敢动。
李九龄收回手,面无表情道:“这箱就不要记录在册了,都分给淮南军的兄弟,还有咱们。”
户部官员们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一个个凑上来恭维:
“郎中大义!”
“郎中仁厚!”
“跟着郎中办事,就是痛快!”
七嘴八舌,像炸开了锅。
给钱谁不喜欢了?
第479章 欲以寒冬破敌
县衙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望去,一队人马正从街口疾驰而来,当先一人身着紫袍,面色铁青,正是吕端。
李九龄的脸色微微一变,眼角抽搐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迎了上去:“下官李九龄,见过吕府尹!”
吕端冷哼一声,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拂袖而过。
他径直来到一箱箱财货面前,沉声道:“这里有多少?”
路宏急忙上前,捧着簿册,声音有些发紧:“回府尹,还没算出来。大多是地契、奇珍,很难估算数字。倒是金银铜钱,合计八万七千二百贯。”
他说完偷偷抬眼看了吕端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吕端转过身,目光如刀凝视瑟瑟发抖的周县尉,喝道:“是谁派你动兵的!”
他虽是刚上任,却自有一番威严。
压得县衙众人瑟瑟发抖,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开玩笑,户部的人在地方上被众星捧月,可在吕端眼里,就是个笑话。
对方不仅仅是金陵府府尹,还是皇帝信任的大臣!
地位直逼六部尚书!
良久,李九龄开口道:“回府尹,是下官。”
“放肆!”吕端大怒,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炸开,“你不过区区户部郎中,竟然敢调兵,还是淮南兵!”
“你当我大明的律法如无物吗!?”
他是知道高怀德派兵来的,为了李九龄等人的安危,选择装聋作哑。
但他真没想到,对方竟然敢有胆子大举抓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