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兵是傻子吗?
别人让干就干,不知道后果?
藩镇兵直接去别的地方抓人,闹到中枢,说是谋反都不为过!
李九龄不卑不亢,恭敬道:“府尹,下官被行刺后,查明真相,故派兵抓捕。”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吕端:“这是宋相给下官的凭证。”
他之所以有胆子干,就是宋琪作了担保,还写在纸上。
否则,给他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调兵抓捕。
户部又不是兵部,压根没有调兵权。
就算是兵部,也没有,只有枢密院才有。
吕端展开一看。
宋琪白纸黑字写着:情况紧急,可便宜行事。
末尾还盖着政事堂宰相的印章,朱红的印泥在晨光下格外醒目,货真价实。
他脸色稍缓,说道:“既有宋相担保,本府就不多说什么。”
话虽如此,吕端已下定决心,参宋琪一本。
宰相算什么?又不是天子担保。
违背大明律法,就应该被弹劾!
吕端并非真的生气,对方也是替朝廷干活。
可他不能不生气,必须表现出暴怒、不满的情绪。
他堂堂金陵府府尹,下辖的县豪绅被肆意抓捕,连通气都没有,这像话吗?
往小来说,那是丢失颜面。
往大说,那就是地方与中枢之间的权力碰撞!
中枢官员,连手令都没有就能在地方肆意抓捕,那要地方官员还作甚?
以后,是不是就能直接来抓他?
要是锦衣卫,吕端还不会如此表态。
可不过区区户部官员,他必须摆起府尹的架子。
吕端想了想,说道:“本府会留下溧阳些时日,尔等各司其职,尽快将土地丈量完。”
溧阳县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不会安稳。
作为府尹,他得处理收尾工作,幸亏春耕还远,否则,恐赋税都收不上来。
李九龄松了口气,恭敬道:“谨遵府尹令。”
......
宣政殿内,朱骁先后放下两封奏疏。
一张是吕端弹劾宋琪颠倒朝纲、李九龄擅自动兵、高怀德玩忽职守、淮南军擅自离镇。
措辞严厉,句句如刀,恨不得将三人就地正法。
一张是李九龄的‘自弹劾’书。
他详细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要动兵、为什么违背律法,说得那是一个情深意切,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希望天子不要牵连其他人。
奏疏上还有几个小白点,洇开了墨迹,估计是泪痕。
朱骁对此不屑一顾。
大明的规矩虽然不多,但上疏皇帝的奏疏,最起码得干干净净,当官的都知道。
李九龄故意搞几滴泪点上去,不就是希望自己能宽恕,甚至心疼嘛!
他只在当初殿试结束后、册封一甲进士时见过李九龄一面。
对方当时给他的印象并不突出,就是一个有才华的书呆子,规规矩矩,老老实实。
可没曾想到,他竟然看走眼了!
这厮可谓是胆大包天啊。
朱骁看向装模作样批阅奏疏的吕蒙正,问道:“蒙正,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李九龄?”
来了!
吕蒙正心里一跳,手腕微微一僵。
他已经预料到皇帝会问询自己,所以刚刚假意批阅奏疏的功夫,都在思考对策。
他将笔搁下,起身拱手行礼,从容道:“回陛下,臣以为,不仅不能治罪,还要嘉奖。”
“哦?此话何意?”朱骁含笑道。
望着皇帝的神色,吕蒙正心里一喜,赌对了!
要是放在别的皇帝身上,臣子擅自动兵抓人,宰相还给担保,是绝对难以容忍的事情。
毕竟,这是对皇权赤裸裸的挑衅!
但当今天子不一样,吕蒙正很笃定,对方一定不会在意这种事情。
他款款而谈,声音清朗:“其一:李九龄被刺杀,证据凿凿,九家豪绅本应被问罪。”
“其二:九家豪绅隐户、隐海量田产,其罪昭昭,理应问斩!”
“其三:李九龄动兵乃形势所迫,当机立断。一旦被九家豪绅察觉,族人逃窜是小,狗急跳墙下,溧阳发生动乱是大!”
“故臣认为,李九龄当机立断,有名士之风,理应嘉赏。”
吕蒙正还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此番动兵,所获颇丰!
各种奇珍异宝、琴棋书画不计其数,要是算上缴获的金银铜钱,合计高达三十八万贯!
这还不算,九家豪绅被连根拔起,朝廷获得的田地,足足有十八万亩!
单就这些缴获,李九龄就立下大功!
这还是区区一县之地,要是放在全国,恐怕国库都能翻上几番。
土地兼并历朝历代皆不可避免。
大明如今看起来风调雨顺,那是两百余年战乱、人口死得极多,导致土地看起来够用。
可这样的情况又能持续多久了?
二十年、四十年?
得尽快将全国土地丈量一遍,合理分配,使大明的国祚根基深厚。
这种情况下,官员有些违法之举,并非不能接受。
否则,大家都顾及这,顾及那,一板一眼,啥时候才能丈量完?
朱骁微微颔首,当即拍板:“好,拟旨,赐李九龄黄金百两,其余户部官员皆二十两。”
他本来就没有治罪李九龄的念头。
但又不能主动提出,毕竟对方确实违背律法,理应治罪。
这种情况下,由吕蒙正提出,皇帝采纳最为合适。
要是群臣反对激烈,就能推出吕蒙正当箭靶子,表示老子是受蒙骗,与老子没关系。
当然,反对激烈的事情极小概率发生。
除非是有人想要搞下宋琪,用李九龄牵连对方;有人想搞下高怀德,用淮南军擅自离镇弹劾。
要是真发生这种事情,朱骁反而喜闻乐见。
他正好看一看,宋琪与高怀德的政敌是谁,朝堂的派系有没有发生变化。
朱骁平定江南、江东后,大明的朝堂又发生了变化。
像林仁肇、刘玉山、卢绛、皇甫继勋等降将、孙承祐等降臣入主中枢,一定会抱团取暖。
当然,这种派系动摇不了根基。
皇帝威望足够的时候,派系越多,反而越发安稳,不会有一派实力太过强大而影响皇权。
就像辽朝,萧思温一派势大,视皇帝如无物,随意任命大臣。
至于不处置李九龄、还嘉奖,会不会对之后各地丈量造成阻碍,朱骁并不在乎。
通过溧阳之事,朱骁已经彻底看透。
地方豪族、权贵就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只能耍些阴招,正儿八经的事,根本干不成。
起兵造反?
想要造反,最起码得有人吧?
大明不说国泰民安,最起码百姓不会保守战乱之苦,不会颠沛流离。
这种情况下,谁脑子有问题,会跟你造反?
即便真的造反,大多皆被裹挟,军队一来,必定闻风而降。
要是朱骁采用温水煮青蛙,出点事就惩罚官员、然后继续干,或许能避免造反的事情发生。
可他做不出那种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少年,万一有生之年没有干成,到了新帝,一旦软弱,立马就会搁浅。
朱骁已下定决心,大力支持宋琪与户部丈量田地。
真出事了,那就平叛!
他认为,历朝历代丈量田地之所以难上加难、困难重重。
无非就是皇权被掣肘、地方豪族与中枢勾连颇深、皇帝心思不坚定,无法强烈支持。
像王安石变法,最开始之所以能成功,就是因为宋神宗的大力支持。
有了皇帝支持,最初的变法可谓是浩浩荡荡。
青苗法、募役法、方田均税法、保甲法、保马法等各种政策层出不穷。
为什么会失败?
就是宋神宗后期心思摇摆不定,不愿意再大力变法。
对外:他发动了对西夏的战争,结果惨败,不仅未能拓展疆土,反而耗尽了变法积累的财富。
对内:宋神宗的母亲高太后和祖母曹太后,作为宫廷内最有权势的‘守旧派’,始终站在反变法派一边,以及以司马光为首的保守派强烈反抗。
在各种因素下,宋神宗越发不自信,扛不住压力,两次罢相王安石,致使对方退出了政治舞台。
当然,宋神宗并非彻底放弃,王安石罢相后,他亲自操刀,继续推行和调整部分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