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49节

  他安慰道:“没事,我都知道。”

  李清儿是清白之身,自己是亲历者,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个时代可没有那种大修复技术。

  看来和自己判断的一样,赵匡胤是不会轻易得罪大将的。

  朱骁走出院门,只见院外,赵匡胤正垂手而立,见他出来,立刻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为恭敬的礼。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模样甚是凄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裂,还结着血痂,正费力地杵着一根拐杖,一条腿微微悬着,不敢沾地。

  最惹人注目的,是他们身后停着的一辆驴车。

  车上驮着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压得车轴吱呀作响,可见分量不轻。

  赵匡胤踢了那少年一脚,赔罪道:“朱都使,某已经回家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件事是舍弟的不是,特教训一番。若都使心中仍有不满,要打要罚,悉听尊便,某绝无半句怨言。”

  他的话术很有意思,要是朱骁再有所惩罚,反而显得得理不饶人了。

  朱骁目光微转,落在赵匡义身上,上下仔细打量。

  在他的逼视下,赵匡义显得十分紧张,身躯不自觉地紧绷,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这就是后世有名的宋太宗啊!

  也是从他开始,宋朝大力打压武夫,文官的地位远超武将,甚至都能出去领兵打仗。

  他个人更是勇猛,微操军队,被契丹打的头破血流,死伤无数,自己还得了个遗笑万世的称号。

  对于赵匡义,他实在没有半分好感,甚至有本能的排斥。

  没办法,他就是武夫集团的,天然的不愿意失去权利,尤其是被那些文官压在脑袋上欺负。

  屁股决定脑袋,这个道理他懂。

  纵观历史,他也知道让武夫长期掌权绝非国家之福,迟早生出祸乱。

  可真要让他们这些人交出手中的权力,谁又能心甘情愿?

  赵匡义被注视的十分紧张,连忙道:朱都使,小子......小子已知错了,一时猪油蒙心,冒犯了都使,还望都使大人大量,原谅我这一回。”

  就在他被盯的头皮发麻时,朱骁开口道:“赵小郎君,望你日后能多加自勉。”

  听着朱骁话中竭过的意思,兄弟二人松了口气。

  赵匡胤挥了挥手,候在一旁的侍从赶忙上前,合力将驴车上的两个大箱子抬下,重重地放在朱府门前的青石板上。

  赵匡胤上前一步,亲手将箱盖一一掀开。

  霎时间,在阳光下,箱内竟是黄灿灿的铜钱堆叠得满满当当,另一箱则是白花花的银锭,排列整齐,耀人眼目。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赵匡胤声如洪钟,“某代舍弟向都使赔罪,约值两千贯,万望笑纳。”

  朱骁微微一惊,这赵匡胤手笔不小啊!

  他脸上挂起一抹笑容:“哈哈,赵兄何必如此破费,让某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赵匡胤适时的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某敬仰都使良久,之前有过一面之缘,当时都使救了义妹,至今无以回报。”

  “如今舍弟又如此鲁莽,实在不知该如何示好,只能略备薄礼赔罪。”

  朱骁笑道:“哈哈,赵兄与我同在禁军当差,日后有的是相处的日子。”

  既然赵匡胤都这么示好了,他又何必再咄咄相逼呢?

  “哈哈,合该如此,合该如此!”赵匡胤眼睛骤然一亮,笑容真挚多了,朱都使,如此,某便先行告辞。舍弟这伤势......还需赶紧寻个郎中再看看,以免留下病根。”

  “好!既如此,我就不虚留赵兄了。”

  离开朱府没多久,赵匡义便猛地将那根碍事的拐杖狠狠掷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赵弘殷久经沙场多年,动手是很有分寸的,他看起来模样凄惨,实际上都是皮肉伤。

  两兄弟坐上驴车,朝赵府赶去。

  路上,赵匡义揉着发痛的手臂,忽然冷不丁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怨愤:“今日之耻,我赵匡义记住了!”

  赵匡胤闻言,猛地转头看向咬牙切齿的弟弟,一时之间感觉有些陌生,仿佛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他皱紧眉头,语重心长地劝诫道:“二郎,大丈夫立世,心胸须得宽广些。睚眦必报,非英雄所为。你要记住,在这世上,多一个朋友,远胜于多一个敌人。”

  要说他对朱骁毫无芥蒂,那自是骗人。

  任谁这般低三下四、送礼赔笑,心中都不会毫无波澜。

  但权衡利弊,与一个手握兵权的大将交恶,远不如化干戈为玉帛。

  赵匡义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恨意,声音低沉了下去:“兄长教诲的是......我记住了。”

  ......

  府内,朱骁看着院中那两箱金银,心情大好。

  赵匡胤这份“薄礼”,瞬间让他的荷包又鼓胀了一大圈,当即豪爽地拿出五千贯预算买房!

  之前他花了五百贯买了这间位于内城偏僻的位置。

  这回,他要买就买那些达官显贵居住的地方,不差钱!

  从前,他不太理解圈层的意思,可如今,才堪堪理解。

  大伙住在一起,无论有意无意,平日碰面、串门、交往的机会自然增多。

  时日久了,人情往来间,便是一张无形而坚韧的关系网。

  平日或许不显山露水,但若在关键时刻,能有人愿意稍稍说上一句话,行个方便,那便是千金难买的好处!

  至于买房这等琐事,他自然无需亲力亲为,让李清儿办就行。

  ......

  “娘!俺回来了!”

  木门“吱呀呀”地应声而开,门后出现的却不是母亲那熟悉的面容,而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

  她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衣,低着头,怯生生地站在那儿,不敢抬眼看他。

  牛二愣了一愣,挠了挠头皮,迟疑地开口:“你是......表妹?”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吟:“表哥,是我。”

第80章 郭威病了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母亲熟悉的呼唤:“雪儿,外头是谁来了呀?”

  牛二一听是母亲的声音,脸上顿时漾开笑意,拎起行李就要往里走。

  少女却急忙上前,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行李,仍旧低垂着眼帘,轻声道:“表哥,让我来吧。”

  牛二一怔,旋即失笑道:“算了,你拿不动的。”

  他大步跨进屋内,光线稍暗的堂屋里,除了母亲,还坐着一对中年男女,应是他许久未见面的姨父姨母。

  姨夫是个沉默的汉子,一见牛二进来,慌忙低下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显得十分局促。

  姨母则截然不同,脸上堆满了笑,快步迎上来,伸手就去接行李:“哎呦,这么重的行李,里面都装的是啥呢?”

  牛二还没答话,母亲已经颤巍巍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哽咽:“你还知道回来?前些时日就听说禁军回京了,左等右等不见你人影,娘去问人,他们只说虎捷军在城外整顿,不知你的下落......你可把娘吓死了!”说着,她用袖口抹了抹眼角。

  牛二赶忙上前扶住母亲,憨笑着解释:“娘,俺好着呢!俺们左厢来了不少泰宁军、天平军的弟兄,一直在整编。”

  “后来又调去内城轮值,前几日才结束,俺这不是赶忙从军营里回来了?连甲胄都没顾上带。”

  “是啊姐,外甥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该高兴才是!”牛姨嘴上劝着,眼睛却不时瞟向那只沉甸甸的行李,“外甥,俺听说禁军的待遇很好的吧。”

  牛二笑了笑,也不多说,顺手就把包袱扯开。

  刹那间,一片黄灿灿的光照亮了整个屋子——那是捆得整整齐齐、摞得满满的铜钱。

  所有人都愣住了。

  牛姨倒抽一口气,喃喃道:“俺的天老爷......这得是多少钱?”

  感受到表妹崇拜的目光,牛二不由得挺直了腰板,拍了拍胸膛,大声道:

  “俺这大半年跟着朱都使南征北战,打了十几场仗!如今俺是禁军都头,管着一百号人!这些,都是赏钱——足足一百贯!”

  牛姨和姨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都知道禁军待遇好,但也没想到能挣这么多嘞!

  表妹忽然轻声说:“表哥,打仗那么危险,你千万要小心。”

  牛二心头一软,语气不由得放柔了:“俺穿着甲胄了,就是那种明光铠,很难受伤的。”

  “还有俺跟着的朱都使,是个有本事的人,从不叫俺们平白送死。”

  牛母望着二人,眼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仿佛即便此刻闭眼离去,也能安心了。

  牛姨眼珠一转,又问:“外甥,这回能在家待多久?你表妹可是天天念叨你呢。”

  表妹霎时红了脸,低下头去。

  牛二看着她颊边那抹绯红,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俺们下次轮值......得一两个月后了,但平常还得操练,最迟后天就得回营。”

  “雪儿!听见没?这两天多陪陪你表哥。”牛姨忙不迭地嘱咐。

  ......

  转眼到了九月初八,汴京城里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郭威病了!

  不知是感染风寒,还是突然中风,皇帝一病不起。

  宫中原本想严守消息,不知怎的却走漏了风声,一时朝野惶惶,流言四起。

  文武百官纷纷请求入宫探视,却都被内侍拦在殿外。

  有心思活络的官员暗中遣人前往澶州,欲请郭荣速返京师‘探病’,谁知消息竟提前被王峻截获。

  他连和郭威请示都没有,直接下令将一干人等尽数处决!

  霎时间,整个朝廷笼罩在一片诡谲不安的气氛之中。

  九月二十日,久未露面的郭威突然出现在万岁殿。

  这一日是常朝,郭威特意选择这个时间点出现,就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死了!

  可他的身体状况,其实明眼人都心知肚明。

  就连不常见到郭威的朱骁也察觉出了异样,皇帝说话听起来仍如往常般沉稳,但仔细辨听,却能听出几分掩不住的虚浮。

  重点的是,王峻擅自屠戮大臣,郭威竟然没有怪罪!

  甚至连提都没提!

  众大臣的表情各不相同,尤其是那些文官们,简直要把不开心写在脸上了。

  郭威似乎只是向大臣证明一下自己没事,简单说了几句便退朝。

  回府的路上,朱骁始终沉默不语,身后的吕绍元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他觉得自己怕是疯了,竟会对一位皇帝生出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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