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好的甲片送到旁边，几个老匠人坐在矮凳上，手里拿冲子，对着甲片上的标记一敲，一个孔就出来了。
每个甲片要冲七八个孔，用来穿绳连缀。
冲子有大小，孔也有大小，不能错。
老匠人眼花了，就用手指摸，摸到标记的位置，冲子一顶，锤子一敲，准得很。
第三段是打磨。
冲好孔的甲片送到磨石上，把毛刺磨掉，把边缘磨圆。
磨石是砂石做的，转起来呼呼响，甲片在上面蹭，溅出一串串火星。
打磨的工匠手快，一片接一片，甲片在手里翻飞，像变戏法。
磨完了的甲片堆在竹筐里，亮闪闪的，像一堆银色的鱼鳞。
第四段是淬火，这是最关键的工序。
甲片烧到通红，钳出来，往盐水里一浸。
“嗤”的一声，白气腾起，一团雾，把人脸都遮住了。
淬火的时机要准，早了太软，晚了太脆。
掌勺的工匠凭经验，看火色，数心跳，他说下，徒弟就下，说起，徒弟就起。
第五段是组装。
淬好的甲片按顺序排好，工匠妻女们坐在长案前，手里拿着皮绳，一片一片地穿。
肩甲、胸甲、背甲、护臂、护腿，各有各的穿法，不能乱。
穿完一件，抖一抖，甲叶哗啦啦响，像风吹过竹林。
旁边有人专门检查，用手掰，用锤敲，松了的重穿，漏了的补上。
五段流水线，各干各的，谁也不耽误谁。
相比起最初的流水线法，此刻已经变得更加娴熟、更加精确，像一个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人都是知变通的。
以往流水线法产出的问题，随着时间推移，经验丰富，都在陆续改正。
楚昭辅刚一走近，热气扑面而来，像揭开了蒸笼的盖子。
他一边摇晃着扇子驱散热气，一边皱眉道：“太慢了！”
去年南征结束后，南唐、吴越的铁匠自然而然被收拢到开封。
如今大明最核心的铁造坊，一曰蓝田，一曰开封。
单是此两处的铁匠，就高达一万两千余人！
每年能产出一万八千余具甲胄！
倾全国之力打造的两大铁造坊，正在以极快的效率为军队提供保障！
一旁的曹三疑惑道：“副使，大伙已经昼夜不停，还慢吗？”
他原本是个普通工匠，但因研究出步人甲，被楚昭辅破格提拔，一跃成为开封铁造坊的头。
最重要的是，他还得到一个男爵爵位！
曹三觉得已经非常快了。
他不清楚每年朝廷给铁造坊拨款多少钱，但一定不会少。
这里的工匠，每个月都有好几贯的俸禄，出色的，甚至直接赏田、分房。
这样的待遇，历朝历代都没有，唯有大明！
楚昭辅摇头道：“以现在的人手，每年理应得甲两万余具，而不是差额两千具。”
他心里清楚，这已经是蓝田、开封铁造坊的极限了。
尤其是开封！
京城地皮金贵的很，朝廷不可能再拨地扩建，政事堂那群宰相头一个反对。
楚昭辅道：“本使还有事，你继续监督，莫要使人偷懒。”
他翻身上马，直奔皇宫。
宫门口的金吾卫认出来人，上前牵马，让开通道。
普通官员想要面见皇帝是很难的事情，但枢密副使显然不在其中。
楚昭辅朝宣政殿而去，却扑了个空。
恰巧遇到从偏殿走出的折赛花，他行礼道：“皇后，臣求见陛下。”
折赛花道：“陛下与马、罗二公在街上游玩，恐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你若有事，可与我直说。”
她自从当初来偏殿见朱骁研制白糖后，便十分好奇，时不时就趁朱骁不在来偏殿，看对方又研究了什么新奇的玩意。
楚昭辅道：“既如此，那臣就先告辞。”
他想说的事情，可不是折赛花能负责的。
折赛花没有觉得尴尬，想了想，说道：“若情况紧急的话，你可以去找尤力强，他肯定知道陛下在哪里。”
楚昭辅离开皇宫后，并没有去锦衣卫。
这事又不是很急，去啥锦衣卫了？
他都恨不得将尤力强绑起来抽死，怎么可能愿意去求对方？
他凭借本能，猜测朱骁一行可能在正一观。
创业团队都知道，昔年皇帝三兄弟是在正一观结拜。
罗茂起家后，不停往正一观送钱，可以说，正一观能成为开封前列的道观，罗茂至关重要。
果然，楚昭辅刚来到正一观，就见一群身姿挺拔的汉子持刀而立。
为首之人上前行礼：“末将金吾卫左卫将军汪博延，见过楚副使。”
楚昭辅问道：“陛下可在？”
“在，是否容下官禀报？”
“不用，本副使自行去寻陛下。”
踏入正一观后，人烟寥寥，皇帝要来，肯定要提前清场。
要是一群人乌泱泱的，万一出现什么刺客保护不及，那就是国之动荡！
“陛下，楚副使求见！”
“让他进来。”
殿门打开，楚昭辅阔步走入，瞳孔微缩。
只见朱骁三人盘腿坐在地上，正围着一堆炭火炙烤羊肉，油滴在火堆中，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满殿都是烤肉的香气，混合着炭火的味道，粗犷而温暖。
身后是一座巨大的雕像，慈善的眉眼仿佛在注视着一切。
楚昭辅不信奉道家，不知道是那尊神。
朱骁抬眼道：“昭辅，你寻朕有事吗？”
楚昭辅行礼道：“禀陛下，臣擅自前来，确有要事，还望恕罪。”
朱骁笑道：“何罪之有？国士爱国，朕喜爱还来不及呢。你来得正好，刚好烤熟，坐。”
话音刚落，罗茂递来一块蒲团。
朱骁亲自割下一小块金黄流油的羊肉，递给楚昭辅：“尝尝，朕亲自烤的。”
羊肉外焦里嫩，切口处渗出晶亮的肉汁。
楚昭辅恭敬地双手接过，也不嫌烫，直接塞到嘴里，美滋滋地阖目咂嘴，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看得马彪、罗茂二人大眼瞪小眼，失笑摇头。
朱骁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像是透过火光看到了曾经的一切，感叹道：
“昔年朕因救郭威之孙，逃到此地，夜夜惶恐，饥饿度日。”
“若非两位兄弟将干粮多赠予朕，怕是要饿死在这殿中了。”
马彪露出一抹笑意，眼神也变得悠远：
“当时，某就觉得大哥不是池中之物。幸亏没有背弃，否则哪有今日之富贵？”
朱骁紧紧握着马彪手掌，沉默无言。
当时他刚来到这个时代，人生地不熟，要不是马彪铁杆支持，别说救郭亮，怕是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罗茂咧嘴笑道：“俺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跟着大哥有出息，嘿嘿。”
“哈哈哈！”
众人一阵哄笑。
片刻后，楚昭辅正色道：“陛下，自江南、江东铁匠入京后，蓝田、开封两地铁造坊略显冗杂，无法人尽其用。”
“臣提议，可再择一地，新开一座铁造坊。”
朱骁微微思索。
其实，以目前的效率，他心里已经很满足了。
大明收复幽云十六州、定难后，基本就处于稳定时期，再动兵那就属于外部扩张。
西进河西走廊、西域；北上辽东、草原；南下海洋。
可无论哪种情况，军队肯定不能保持如今的待遇。
大明每年赋税看起来很多，但大部分都得用在军队上，压力实在太大。
朱骁之前就有念头，等收复幽云十六州后，便裁减铁匠，每年能保持一万具甲胄就差不多了。
再多有啥用？
放在军库里面吃灰吗？
总不能给完禁军，多余的给地方吧？
那不是纯纯给别人造反的能力吗？
似乎察觉出朱骁的念头，马彪道：“陛下，臣建议再扩张铁造坊。”
“我朝收复幽云十六州后，北方压力缓减，但并非消失。契丹人还占据着辽阔的草原，随时都会有南下的野心。”
“我朝因封狼居胥，将契丹人打崩，将草原分散成数个势力，如此，才对我大明有利。”
“可草原广阔无际，需倾全国之力，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将草原犁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