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骁依旧沉默。
他觉得,马彪说的看似有理,实际上没啥道理。
北伐草原是用很多军队,但二十余万禁军足够了,再多只是空耗国力,啥也干不成。
就像后世朱棣五征漠北,看似声势浩大,实际上压根没啥鸟用。
“朕同意了,就在河北修建铁造坊,具体地点,你勘察后告知于朕。”
朱骁忽然开口。
自从南征后,他心里一直就有迁都幽州的念头。
一旦真的迁都幽州,开封肯定不能保持如此庞大的铁造坊规模。
唯一能保持最大规模的地方,只要京城旁边的地盘。
这种军国利器,肯定得放在皇帝眼皮子低下。
与其日后再修建,还不如早早修建。
至于之后是削减工匠,还是继续保持,就当时决定。
人总是走一步,看十步,最终却败在第一步上。
万一第二次北伐没有打赢,还得第三次。
这个时间段内,铁造坊依旧至关重要。
楚昭辅道:“臣遵旨。”
他原本以为皇帝即便同意,地点也会选择河东。
天下人谁不知道,河东铁矿多的很,根本不用从其余地方运来,最适合建造大规模铁造坊。
楚昭辅暗暗猜测,皇帝是不是有迁都的念头?
除了要迁都,他实在想不出来,为什么要在河北修建铁造坊。
朱骁起身,在铜盆里净了手,用布巾擦干:
“走吧,去逛逛今夜的开封。”
他率先迈步走出殿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气息。
远处,开封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坠落地面的星河。
......
新年刚结束,程老匠便带着寻到的百余工匠,在工部的工棚里架起了炉子,风风火火开干。
琉璃粉、密陀僧粉,按不同的比例掺在一起,放入坩埚,送进炉膛。
朱骁换了便服,站在工棚外头,隔着窗纸往里看。
程老匠提前研究几十种配方,烧一炉,看一次,记一笔。
头十炉,出来的东西比润州的琉璃还浑。
二十炉,气泡少了一些,但还是有。
三十炉,透明度好了些,可玻璃里头有了颜色,黄乎乎的,像隔了一层黄蜡。
程老匠把新烧的玻璃板拿给朱骁,低着头说:“陛下,密陀僧能赶气泡,可它本身带色。这东西烧进去,玻璃就黄了。”
他真的好气愤。
光宗耀祖的机会就在眼前,却始终都掌握不住。
自从领命后,他与王淼日思夜想,足足想出来几十种配比方式,却没一种能行。
别看只试了一天,但程老匠心里清楚,没办法了。
“再试。调比例。”朱骁面无表情道。
新年的时候,他偷了几天懒,与马彪三人好好叙旧,还一同在开封游玩。
现在新年结束,秦宣上任、罗茂反镇,马彪忙于军务,他同样将精力放在国家。
重新烧了十炉,没有区别,还是黄。
上百名工匠耷拉着脑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不怕皇帝治罪,就是很伤心,富贵就这么从指尖溜走。
朱骁安慰道:“莫慌,朕研究白糖时,足足研究数月,试验不计其数,尔等方才开始。”
第483章 不要钱,只要人!
军器监。
数十名道士赤裸着上身,在炉火前忙忙碌碌,敲敲打打,火星四溅。
铁锤落在青铜坯料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在空旷的作坊里来回震荡。
这些人说是道士,估计也就是衣袍像。
道袍被随意扔在木架上,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胳膊,上面沾满了炭灰和汗渍,看起来和铁匠没什么区别。
青阳道长早已等候多时,见朱骁踏入,连忙上前行礼:
“青阳见过陛下!”
“朕安。”朱骁微微颔首,眼神示意,“他们在作甚?”
青阳解释道:“禀陛下,研究出青铜炮后,我等不敢自大,全心全意研究新工艺。”
“南征时,我等询问了禁军军士,知道青铜炮威力不错,然笨重,易炸膛,射程近,没办法长久使用。”
他突然闭嘴,表情奇特地看着朱骁。
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抿着,一副‘你快问我啊’的模样。
朱骁微微一笑,顺着他的意思接话道:
“那该如何呢?”
青阳道长咧嘴一笑,伸出四根手指:“我等研究出四条路,以改良青铜炮的威力。”
“其一:提纯火药,使爆炸的威力更强,但尚未有所进展。”
“其二:减少缺陷。以往青铜炮用泥范铸造,炮身常有气泡和砂眼,容易炸膛。改良炮身并非换材料,而是把铸造工艺做到极致。”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指在空中画着圈:
“方法已经研究出来,泥范入窑烘烤三天以上,彻底去除水分;铜料中加入少量锡(约5-8%),增加流动性,让铜水流得更均匀;浇铸时沿范壁缓慢注入,避免铁水冲击产生气泡;铸成后自然冷却,不浇水急冷。”
“通过这几个步骤,炮身会变得更加耐用,难以炸膛。”
(锡得名于东汉文字学家许慎的‘说文解字’,唐代时,因贺州产锡最盛,又称锡为贺)
朱骁默默颔首。
他不懂,附和就行。
青阳道长继续道:“这还不算完,不易炸膛后,便要提升射程。”
“我叫它镗内膛,以往铸出来的炮膛不平整,弹丸与膛壁之间有缝隙,火药燃气从缝隙漏掉,射程打折扣。”
“改良的方法就是匠人手工磨镗!”
“用一根熟铁长杆,一端装上磨石,做成‘镗刀’,两人各站一头,来回拉动,把炮管内壁磨光。”
“先用粗石,再用细石,最后用毛毡蘸油抛光,每镗一炮需要两三天,射程能增加三到五成!”
他语气忽然遗憾道:“只是,这个手工毕竟是人干,很容易造成磨损,还没办法大规模开展。”
“我现在正在培养手稳的工匠,目前已有十余人,日后一教十,十教百,一两年内就能大规模开展。”
朱骁看着又不说话的青阳道长,问道:“还有吗?”
青阳道长挠头道:“还有,不过还没研究出方法。”
“就是提升精准度,之前的青铜炮,炮手只能凭借感觉,以及火炮覆盖杀敌。”
“一旦遇到小规模敌人,便很难精准杀敌。”
朱骁颔首道:“好,朕等尔等研究出来!”
“对了,朕已命人在终南山建造生词,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但需要有人护卫。”
大半天下虽归大明,但北方的契丹人依旧虎视眈眈。
朱骁可不敢赌开封等地没有契丹人的细作。
万一将青阳给俘虏走,得到青铜炮的工艺,那就完了。
辽朝的铁匠工艺并不差,就差一个契机!
只要能得到方法,很快便能研究出来。
青阳道长欣喜道:“臣拜谢陛下!”
......
“轱辘、轱辘、轱辘......”
数辆宽阔且厚重的马车,在灰黄的大地上缓缓驰过。
车轮碾过干裂的泥土,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土,在暮色中像一层薄纱。
一只纤纤玉手拨开车帘,露出一双温暖如秋水的眼眸,眼波流转间带着淡淡的哀愁。
马菱眺望着生活了十余年的故土,竟生出一种陌生感。
这里,以前好像是尚波于部的地盘,她从来没有来过,如今却归于大马部族。
听说,马扎西联合其余部族,击溃了控制邈川的亚然家族,开始逐渐占据河湟地区。
已经与盘踞凉州的吐蕃折逋氏家族,争夺吐蕃系‘带头大哥’的地位。
放在以前,简直是想都不敢想。
她的记忆,仿佛回到了半月前。
皇后亲自送行,握着她的手,温言细语地叮嘱。
可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还是希望她能让马扎西,多给朝廷上贡些战马。
原本回故土的喜悦,此刻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生活在京城数年,马菱的内心对大明已有归属感。
那里的生活真的很好,锦衣玉食,安安稳稳,过往朝不保夕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但......但大马部族是她的家啊!
马菱的内心极其煎熬。
她忽然想起在后宫闲来无事时翻阅的古籍。
有一女,名王嫱,字昭君,被汉元帝嫁给匈奴呼韩邪单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