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533节

  “哎呦喂,痛死老子了。”

  “呜呜,嫂子,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几千名汉子零零散散躺在地上,憋着笑大叫,声音里全是戏。

  有表演欲强的,在地上打滚,翻来翻去,一副死去活来的模样,嘴里还喊着“娘啊”“爹啊”,逗得旁边人直乐。

  有将领路过,笑骂道:“莫要笑了,误了大帅大计,都得挨军棍。”

  临时中军行辕内,烛火通明。

  “大帅,监视的斥候大多离去,仅有数人还在远处观望。”

  林仁肇淡淡道:“杀了。”

  从斥候的数量来看,陈守忠那厮应是相信了。

  过犹不及,明军若是连斥候都赶不走,弄不死,就有些画蛇添足了。

  林仁肇看着舆图,想了想,大声道:“唤罗公前来。”

  他再三思考,最终将埋伏南乡的任务,交给罗茂。

  通过这一路的观察,他发现,罗茂乃粗中有细,并非看上去那么憨厚无能。

  围城打援,本就是对方率先提出,理应由他带兵。

  最关键,林仁肇想投桃报李,向皇帝示好。

  罗茂是天子结拜兄弟,让他立功,皇帝也会高兴。

  罗茂阔步走入,喜上眉梢,脸上的肉都笑开了:“林将军,莫非是让俺去吗?”

  瞧这副模样,林仁肇心下一紧。

  这厮真能干成吗?

  怪不得朝野上下对罗茂不屑、不满,却无人弹劾。

  没有城府的人,总会让人放心。

  林仁肇道:“埋伏不宜重兵,我只能给你五千人。”

  顿了顿,他补充道,“你可以从镇南军选。”

  除了淮南军外,他不信任任何藩镇军。

  罗茂正色道:“俺就带本部精锐去,镇南军虽是禁军,但俺看不上。”

  这一路上,林仁肇观察他,他同样如此。

  镇南军汉子们单从身体来看堪称精锐,可眼中的气势、行军的神态,却与其余禁军天差地别,实乃披着禁军皮的乡兵。

  说是乡兵多少有些过分,但罗茂确实看不上。

  林仁肇神情不变,说道:“南乡河道在此拐弯,水道狭窄,两岸山丘连绵,林木茂密。”

  “你伏于两岸,待南汉军半渡,伏兵齐出。记住,你的目标不是杀多少人,是斩将夺旗。”

  “伍彦柔一死,南汉援军不战自溃。”

  罗茂抱拳:“领命!”

  林仁肇又道:“我给你配个副将,刘玉山。他沉稳,能查漏补缺。”

  “记住,埋伏的时候,不许发出任何声响。谁要是提前暴露,军法处置。”

  真的到了这一刻,他才知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究竟有多难。

  或许,这就是他屡战屡败的原因吧。

  面对对方的不信任,罗茂并不生气。

  连他大哥都不信任,更何况素不相识的林仁肇了。

  他肃然道:“省得。”

  ......

  南乡,位于贺州城南约四十里处,是临贺水上一个重要的渡口。

  此处河道呈‘S’形弯曲,两岸山丘对峙,河道最窄处不过二十丈。

  山丘上林木茂密,荆棘丛生,枝叶繁茂如盖,人藏其中,从河面上根本看不见,连炊烟都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

  更妙的是,此处河岸有一片开阔地,长约半里,宽约百步,是船只靠岸、军队登陆的天然场所。

  但这片开阔地三面环山,只有一面靠河,一旦进入,便如瓮中之鳖,进退两难。

  林仁肇选中此处设伏,可谓眼光毒辣。

  罗茂率五千精兵,趁夜潜入南乡。

  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士兵们衔枚疾走,马蹄裹布,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他将军队分成三部分:两千人埋伏在东岸山丘,两千人埋伏在西岸山丘,剩余一千人作为预备队,藏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

  各部队之间以旗号为信:红旗为进,黄旗为退,黑旗为急。

  埋伏的规矩极严:不许说话,不许咳嗽,不许生火,不许打鼾。

  连马嘴都用布条勒住,不让发出嘶鸣。

  斥候前出十里,监视南汉军动向,每隔一个时辰派人回报一次。

  刘玉山蹲在地上,嘴里嚼着干粮,一边吞咽一边看着罗茂安排。

  怪不得大帅会让对方来此,本以为是关系户,确实是有几把刷子。

  罗茂的部署条理分明,连望哨的位置都考虑到了风向和光线,不是熟读兵书的人做不出来。

  罗茂屁颠屁颠跑来,问道:“刘将军,本公安排的可有不妥?”

  刘玉山语气诚恳:“事无巨细,末将佩服。”

  罗茂嘴角扬起,想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却始终憋不住,咧嘴大笑:

  “哈哈哈,那是,那是。俺这些年可不是光长肉的,兵书都快翻烂了。”

  他拍拍自己的肚子,那圆滚滚的肚腩晃了晃,“肉也没少长。”

  刘玉山一笑,恭维道:“打赢这场仗后,罗公便立下大功。入枢密院亦未尝不可。”

  他虽是恭维,却透露几分真切实意。

  李处耘周详、强势、狠辣;马彪冷峻、寡言;楚昭辅精明、悭吝;潘美不争不抢。

  枢密院四把交椅,刘玉山是一个都不喜欢。

  他更喜欢罗茂这等,厚道、不攻于心计之人。

  不仅仅是性格上喜欢,更是他不会拉帮结派,任人唯亲,能平等视之。

  这对于镇南军来说,是莫大的好处。

  罗茂脸色一沉,笑容敛去。

  从内心想法来说,他很想入京,与两位哥哥日夜陪伴。

  但能否入京,完全不由他做主。

  山南东道威慑荆湖、关中、淮南,非天子肱骨不得担任。

  西川、河东节度使乃皇戚、淮南高怀德也勉强算是皇戚,他自不用多说。

  罗茂心里清楚,大哥迟早要解决藩镇。

  在解决藩镇前,他是不可能入京的。

  相顾无言,刘玉山知道罗茂心中所想,有话想说却不敢。

  他是知道皇帝让林仁肇与罗茂配合,将薛居正、李廷圭逼迫入京。

  可这件事,不能现在提出。

  事以密成,以罗茂的性格,提前得知,保不住会泄露。

  ......

  船队沿西江溯流而上,一路西北行,过三水、四会,至封川,折而向北,转入临贺水。

  这是一条古老的航道,自秦汉以来便是岭南连接中原的要道。

  两岸青山如黛,江水碧绿,偶尔有白鹭从水面掠过。

  但航道狭窄,水流湍急,暗礁密布,两岸山峦叠嶂,行船颇为不易。

  船工们撑着长篙,喊着号子,船只在激流中左摇右晃,船舷几乎贴着水面。

  伍彦柔深知此行凶险,行军颇为谨慎。

  他命前锋十艘战船先行,斥候沿两岸搜索,遇有可疑之处,立即停船查探。

  每日行军不过四十里,天黑即靠岸停泊,绝不行夜船。

  一艘大船上,伍彦柔脸色愁眉不展。

  南汉自刘龑立国以来,偏安岭南,享乐日久。

  到了刘鋹,更是荒淫无度,朝政被宦官龚澄枢、李托等人把持。

  军中宿将,如邵廷琄、潘崇彻等,或因谗言被杀,或被夺去兵权,郁郁不得志。

  掌兵者多是宦官,不谙军事,只知敛财。

  史载南汉‘城壁壕隍,但饰为宫馆池沼,楼舰器甲,辄腐败不治’。

  如今北方大举压下,阉竖懦弱,好不容易有正常人可以领兵。

  可能算兵吗?

  主将大船旁,横贯大河数百艘战船,大多是旧船,船板朽烂,帆布破烂,有的船底还长着青苔。

  士兵们听说要去打明军,人心惶惶,不少人暗中盘算着逃跑。

  单是离京十日,就有百余名士卒跑路。

  宁愿淹死,都不愿意打仗,真他娘的搞笑!

  最搞笑的是,战船的规模、雄阔程度,还他娘比不上商船!

  南汉滋临大海,海贸兴盛。

  自大唐以来,世间便有‘广州通海夷道’的说法,自羊城出海,经南海、印度洋,可达阿拉伯海与波斯湾。

  自南汉立国,承继了唐朝的海外贸易根基。

  波斯、大食、天竺与南海诸国皆有贸易。

  这就导致,南汉的造船业极其繁荣。

  奈何过于头重脚轻,全国之力打造商船,却忽视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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