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喂,痛死老子了。”
“呜呜,嫂子,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几千名汉子零零散散躺在地上,憋着笑大叫,声音里全是戏。
有表演欲强的,在地上打滚,翻来翻去,一副死去活来的模样,嘴里还喊着“娘啊”“爹啊”,逗得旁边人直乐。
有将领路过,笑骂道:“莫要笑了,误了大帅大计,都得挨军棍。”
临时中军行辕内,烛火通明。
“大帅,监视的斥候大多离去,仅有数人还在远处观望。”
林仁肇淡淡道:“杀了。”
从斥候的数量来看,陈守忠那厮应是相信了。
过犹不及,明军若是连斥候都赶不走,弄不死,就有些画蛇添足了。
林仁肇看着舆图,想了想,大声道:“唤罗公前来。”
他再三思考,最终将埋伏南乡的任务,交给罗茂。
通过这一路的观察,他发现,罗茂乃粗中有细,并非看上去那么憨厚无能。
围城打援,本就是对方率先提出,理应由他带兵。
最关键,林仁肇想投桃报李,向皇帝示好。
罗茂是天子结拜兄弟,让他立功,皇帝也会高兴。
罗茂阔步走入,喜上眉梢,脸上的肉都笑开了:“林将军,莫非是让俺去吗?”
瞧这副模样,林仁肇心下一紧。
这厮真能干成吗?
怪不得朝野上下对罗茂不屑、不满,却无人弹劾。
没有城府的人,总会让人放心。
林仁肇道:“埋伏不宜重兵,我只能给你五千人。”
顿了顿,他补充道,“你可以从镇南军选。”
除了淮南军外,他不信任任何藩镇军。
罗茂正色道:“俺就带本部精锐去,镇南军虽是禁军,但俺看不上。”
这一路上,林仁肇观察他,他同样如此。
镇南军汉子们单从身体来看堪称精锐,可眼中的气势、行军的神态,却与其余禁军天差地别,实乃披着禁军皮的乡兵。
说是乡兵多少有些过分,但罗茂确实看不上。
林仁肇神情不变,说道:“南乡河道在此拐弯,水道狭窄,两岸山丘连绵,林木茂密。”
“你伏于两岸,待南汉军半渡,伏兵齐出。记住,你的目标不是杀多少人,是斩将夺旗。”
“伍彦柔一死,南汉援军不战自溃。”
罗茂抱拳:“领命!”
林仁肇又道:“我给你配个副将,刘玉山。他沉稳,能查漏补缺。”
“记住,埋伏的时候,不许发出任何声响。谁要是提前暴露,军法处置。”
真的到了这一刻,他才知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究竟有多难。
或许,这就是他屡战屡败的原因吧。
面对对方的不信任,罗茂并不生气。
连他大哥都不信任,更何况素不相识的林仁肇了。
他肃然道:“省得。”
......
南乡,位于贺州城南约四十里处,是临贺水上一个重要的渡口。
此处河道呈‘S’形弯曲,两岸山丘对峙,河道最窄处不过二十丈。
山丘上林木茂密,荆棘丛生,枝叶繁茂如盖,人藏其中,从河面上根本看不见,连炊烟都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
更妙的是,此处河岸有一片开阔地,长约半里,宽约百步,是船只靠岸、军队登陆的天然场所。
但这片开阔地三面环山,只有一面靠河,一旦进入,便如瓮中之鳖,进退两难。
林仁肇选中此处设伏,可谓眼光毒辣。
罗茂率五千精兵,趁夜潜入南乡。
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士兵们衔枚疾走,马蹄裹布,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他将军队分成三部分:两千人埋伏在东岸山丘,两千人埋伏在西岸山丘,剩余一千人作为预备队,藏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
各部队之间以旗号为信:红旗为进,黄旗为退,黑旗为急。
埋伏的规矩极严:不许说话,不许咳嗽,不许生火,不许打鼾。
连马嘴都用布条勒住,不让发出嘶鸣。
斥候前出十里,监视南汉军动向,每隔一个时辰派人回报一次。
刘玉山蹲在地上,嘴里嚼着干粮,一边吞咽一边看着罗茂安排。
怪不得大帅会让对方来此,本以为是关系户,确实是有几把刷子。
罗茂的部署条理分明,连望哨的位置都考虑到了风向和光线,不是熟读兵书的人做不出来。
罗茂屁颠屁颠跑来,问道:“刘将军,本公安排的可有不妥?”
刘玉山语气诚恳:“事无巨细,末将佩服。”
罗茂嘴角扬起,想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却始终憋不住,咧嘴大笑:
“哈哈哈,那是,那是。俺这些年可不是光长肉的,兵书都快翻烂了。”
他拍拍自己的肚子,那圆滚滚的肚腩晃了晃,“肉也没少长。”
刘玉山一笑,恭维道:“打赢这场仗后,罗公便立下大功。入枢密院亦未尝不可。”
他虽是恭维,却透露几分真切实意。
李处耘周详、强势、狠辣;马彪冷峻、寡言;楚昭辅精明、悭吝;潘美不争不抢。
枢密院四把交椅,刘玉山是一个都不喜欢。
他更喜欢罗茂这等,厚道、不攻于心计之人。
不仅仅是性格上喜欢,更是他不会拉帮结派,任人唯亲,能平等视之。
这对于镇南军来说,是莫大的好处。
罗茂脸色一沉,笑容敛去。
从内心想法来说,他很想入京,与两位哥哥日夜陪伴。
但能否入京,完全不由他做主。
山南东道威慑荆湖、关中、淮南,非天子肱骨不得担任。
西川、河东节度使乃皇戚、淮南高怀德也勉强算是皇戚,他自不用多说。
罗茂心里清楚,大哥迟早要解决藩镇。
在解决藩镇前,他是不可能入京的。
相顾无言,刘玉山知道罗茂心中所想,有话想说却不敢。
他是知道皇帝让林仁肇与罗茂配合,将薛居正、李廷圭逼迫入京。
可这件事,不能现在提出。
事以密成,以罗茂的性格,提前得知,保不住会泄露。
......
船队沿西江溯流而上,一路西北行,过三水、四会,至封川,折而向北,转入临贺水。
这是一条古老的航道,自秦汉以来便是岭南连接中原的要道。
两岸青山如黛,江水碧绿,偶尔有白鹭从水面掠过。
但航道狭窄,水流湍急,暗礁密布,两岸山峦叠嶂,行船颇为不易。
船工们撑着长篙,喊着号子,船只在激流中左摇右晃,船舷几乎贴着水面。
伍彦柔深知此行凶险,行军颇为谨慎。
他命前锋十艘战船先行,斥候沿两岸搜索,遇有可疑之处,立即停船查探。
每日行军不过四十里,天黑即靠岸停泊,绝不行夜船。
一艘大船上,伍彦柔脸色愁眉不展。
南汉自刘龑立国以来,偏安岭南,享乐日久。
到了刘鋹,更是荒淫无度,朝政被宦官龚澄枢、李托等人把持。
军中宿将,如邵廷琄、潘崇彻等,或因谗言被杀,或被夺去兵权,郁郁不得志。
掌兵者多是宦官,不谙军事,只知敛财。
史载南汉‘城壁壕隍,但饰为宫馆池沼,楼舰器甲,辄腐败不治’。
如今北方大举压下,阉竖懦弱,好不容易有正常人可以领兵。
可能算兵吗?
主将大船旁,横贯大河数百艘战船,大多是旧船,船板朽烂,帆布破烂,有的船底还长着青苔。
士兵们听说要去打明军,人心惶惶,不少人暗中盘算着逃跑。
单是离京十日,就有百余名士卒跑路。
宁愿淹死,都不愿意打仗,真他娘的搞笑!
最搞笑的是,战船的规模、雄阔程度,还他娘比不上商船!
南汉滋临大海,海贸兴盛。
自大唐以来,世间便有‘广州通海夷道’的说法,自羊城出海,经南海、印度洋,可达阿拉伯海与波斯湾。
自南汉立国,承继了唐朝的海外贸易根基。
波斯、大食、天竺与南海诸国皆有贸易。
这就导致,南汉的造船业极其繁荣。
奈何过于头重脚轻,全国之力打造商船,却忽视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