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534节

第499章 区区十万贯,也值得骗?

  “大帅,用食吧。”

  亲兵递来一壶酒、几根肉干、两张胡饼。

  伍彦柔挑眉道:“是温酒吗?”

  “是温酒。”

  伍彦柔方才展眉,拔开酒塞,“啵”的一声,咕咕几口灌下去,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

  他一口饼、一口肉干,嘴里胡乱嚼几口,喝酒顺下。

  他平日里在青楼,装的可谓是人模狗样,细吞慢咽,连酒杯都要用三根手指捏着,一副文人雅客模样。

  那都是为了名声而已。

  谁家好汉子,吃个饭像娘们一样磨磨唧唧?

  伍彦柔看着围过来的几名将领,忽然道:“也许,这便是咱们为数不多的饭了。”

  他一直都渴望建立功勋,故派亲信在荆湖一带探查消息。

  数月前便得知明军动兵的迹象。

  本以为朝廷会有所反应,结果屁也没有。

  他不怒反喜,如此,或许就有他领兵的机会。

  故他收买腌竖,向后宫的老相好传递消息,让她们在皇帝耳旁念叨念叨自己。

  事实如他所料,那个废物皇帝最终选择他领兵。

  最初时,伍彦柔很是兴奋,恨不得仰天长啸。

  奈何真领兵出征,面对即将到来的厮杀,那股恐慌感涌上心头,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那可是横行天下的禁军啊!

  指望这两万不修兵戈的老弱病残去打?

  有将领语气里满是不满,嘴角往下撇着:“你不是说朝廷还会派兵吗?”

  伍彦柔虽是主帅,但之前地位很低,大伙压根瞧不上。

  一个天天往青楼跑的人,也配领兵?

  离京没几日,伍彦柔坐立难安,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忙派人回兴王府,让朝廷再派兵前来。

  本来军队就弱,兵力还少,这算哪门子事?

  送死也不是这么送的!

  伍彦柔叹道,灌了一口酒:“你晓得的,朝廷能派两万兵来,已经不错了。不到大难临头,朝野是不会醒悟过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奏疏有没有送到皇帝手里。

  反正回信是:固守贺州,等待时机。

  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看就是太监代笔,连个印都没盖。

  “操蛋!”有人怒气冲冲,横眉大骂,一拳砸在船舷上,“都国破家亡了,那狗皇帝还要修那劳什子宫殿!”

  “修、修,修给明朝啊!”

  没人说什么慎言不慎言的,对皇帝的不满,早就积年累日,无非是此刻爆发出来。

  几个将领你一言我一语,骂得唾沫横飞,像是要把这些年的郁气一口气吐干净。

  淡金色的光芒照耀水面。

  军队按部就班的靠在岸边,夜晚不行军,这是主帅定下来的规矩。

  船工们抛下锚,系好缆绳,船只在岸边轻轻摇晃。

  船只刚靠岸,就从草丛堆里钻出一个汉子,衣衫褴褛,脸上全是泥。

  “捷报、捷报——!”

  他一边狂奔一边大叫,朝最大的战船跑去。

  沿途军士瞪眼望着,瞧这模样,应该是派出去的斥候。

  拦不拦无所谓,反正孤身一人也刺杀不了,刀都懒得拔。

  伍彦柔挑眉道:“啥捷报?”

  斥候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道:“明军已从贺州城下撤兵,后撤二十里!营中炊烟稀疏,似乎粮草不济、瘴气蔓延!”

  伍彦柔心中一动,问道:“可曾探清明军去向?”

  斥候答道:“明军退往城北二十里外,挖壕立栅,并无南下之意。”

  伍彦柔负手而立,眉头紧锁。

  陈守忠为何没有派人告知?

  按道理来说,贺州的斥候应先一步而来。

  相比起他的沉默,其余将领喜上眉梢,纷纷大叫:“这就是明军?也就这样嘛!”

  有人更是大叫:“大帅,速速下令行军,咱们早日抵达,说不准还能分个功劳了!”

  轰!

  如同醍醐灌顶,伍彦柔破口大骂:“陈老贼,竟然想独吞功劳!”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陈守忠之所以不派人报信,就是想独吞滔天大功!

  伍彦柔大叫:“拔锚,启航,昼夜不停,三日内老子要抵达贺州!”

  要是去的早,在两万士卒的威压下,能逼迫陈守忠战报上加上自己的名字。

  去了晚,就毛也没有。

  再说了,本来就是如此,明军得知老子前来,惊惧之下大乱!

  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一旁三十出头的李廷珙嘴唇微启,想说这可能是明军诈败,围城打援。

  但见众将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无法说出。

  天下最强的军队,就这么撤军,所有人都被从天而降的喜悦冲昏头脑。

  哪怕他说出来,仅得嗤笑而已。

  途中,伍彦柔总归是有些本事的。

  激荡的情绪渐渐平复,眼珠子轱辘轱辘转,像算盘珠子。

  他唤来诸将,沉声道:“明军或是诈败,一切需慎之又慎。”

  瘴气之弊,又不是突然冒出,而是古往今来皆如此。

  以大明立国以来百战百胜姿态,怎么可能忽视瘴气?

  粮草短缺,更是贻笑大方。

  岭南路难走是难走,却不至于缺粮缺到撤军。

  这才半个多月!

  李廷珙眼眸一亮,当即道:“末将附议,林仁肇好歹是宿将,不可能出这种幺蛾子事。”

  他算是书香门第,祖父辅佐唐朝有功而在朝廷为官。

  其父李处颜,博学善文,唐天成二年(927年),因征战准甸有功,被封为武安军节度幕府,掌文翰。

  其父突然病故,由母亲白氏带着寄食在榜水舅舅家。

  李廷珙自小聪慧独立,舅舅知其个性,认为‘千里驹也,齿长即追风矣’,便送他到私塾读书。

  可惜在乱世,读书终究救不了国家。

  李廷珙最终选择弃笔从军,历任主簿、军都知兵马使,算是不大不小的军职。

  众将侧目,见对方附和,纷纷收敛情绪,正色起来。

  他们看不起伍彦柔,但却很信服李廷珙。

  那是个读过书的武人,肚子里有货。

  ......

  远在后方的龚澄枢同样得到了消息:明军从贺州城下后撤二十里,似乎粮草不继。

  他手中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眉头拧成川字,额头上青筋直跳,感觉天都要塌了。

  这一路上,他谨遵苏氏的教诲,堪称蜗牛爬行。

  每天行军不到二十里,走走停停,看见风景好的地方还要停下来喝杯茶、赏赏景。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游山玩水。

  “艹!为什么明军就败了!”

  龚澄枢猛然怪叫一声,声音又尖又厉,像杀猪似的。

  他披头散发,官帽歪在一边,张牙舞爪地跳到装满财宝的马车上,死死抱住那一箱箱沉甸甸的财宝,十指像铁钩一样抠进木箱的缝隙里。

  他眼珠子发直:“都是老子的,都是老子的!”

  陈延寿骗了刘鋹十万贯的消息,他的亲信早就告知。

  当时他还一阵鄙夷,嘴角撇到耳根,区区十万贯,也值得骗?

  他这一趟,最起码能搞到手五六十万贯的钱财,这才叫富有!

  可现在,都没了!

  明军要是真的败了,他不但不能克扣这批犒军的钱财,还得老老实实送到贺州,一文钱都落不着。

  龚澄枢感觉天都要塌了,不,已经塌了!

  他瘫坐在马车上,脸色灰白,像死人一样。

  附近的士卒瞧他这副模样,面面相觑,一阵忧虑。

  这是咋了?

  打了胜仗,怎么还疯了呢?

  有人小声嘀咕:“莫不是中邪了?”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

  良久,龚澄枢像一条脱水的鱼从车上滑下来,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扶着车轮才站稳。

  他沮丧地垂下脑袋,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走吧......去贺州。”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真的去贺州犒赏军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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