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569节

  “节度使制度,自唐明皇以来,已经祸害天下两余年。”林仁肇转过身,目光落在罗茂身上,

  “陛下入主中原以来,便有削藩之意。此次南征之前,陛下曾密召我面授机宜。”

  “其中一条,便是要我与罗公的山南东道军配合,将薛居正、李廷圭控制,逼迫他们主动入京,放弃兵权。”

  他顿了顿,看向罗茂:“罗公,你与陛下是结义兄弟,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陛下信任你,才将山南东道军交给你,才让你随我南征。此事,陛下是交给我们两个人来办的。”

  “你万万莫要有异心。”

  罗茂眼眸骤亮。

  大哥还是念旧的!

  他本以为削藩会先从自己开刀。

  他是皇帝的结义兄弟,手握重兵,地盘又有山南东道之险,怎么说都是头号目标。

  没想到,大哥竟是让他配合,去削别人的藩。

  尽管迟早是要交出兵权、入京为官,但不是第一个,总归是让人好接受一些。

  他问道:“那俺该怎么配合你?”

  林仁肇接过了话头:“班师宴!明日晚上,我在帅府设宴,名为犒劳诸将、庆贺班师,实为请薛、李二人及其亲信赴宴。”

  “席间先好言相劝,若他们识相,主动请辞入京,那是最好。若不识相——”

  他看了刘玉山一眼。

  刘玉山面无表情地说:“末将已安排好了。宴席当夜,会安排好刀斧手。”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手,要做给其余节度使看,总不能让他们过于害怕。”

  罗茂的心跳快了几拍。

  这要是大哥要对他动手,今夜不就是他被刀斧手围了?

  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窗户和门,见一切如常,才稍稍安心。

  他相信朱骁绝不会杀自己,但‘护送’他入京,则极大概率会发生。

  贼娘的,以后参加宴席,得带人去,绝不能孤身来!

  他定了定神,问道:“那武贞、武平二镇的兵呢?”

  “薛、李执掌大权日久,根深蒂固,万一军士哗变,该当如何?”

  林仁肇道:“此事我已有安排。宴席之后,刘玉山带兵接管武贞军营地,你带兵接管武平军营地。”

  “二镇的中下层将领,锦衣卫已派人暗中联络过,多是愿意归顺朝廷的。只要薛、李被控制住,他们不会乱。”

  说是联络,实际上就是拿钱砸,没几个能顶住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林仁肇顿了顿,继续道:“等二镇军队被接管后,我会让王尚书前往武贞、武平,安抚地方。”

  “百姓不管谁当节度使,有没有节度使,只要赋税不加重,他们不会闹事。”

  “殿下知道此事吗?”罗茂忽然问。

  林仁肇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才说:“殿下不知。”

  “陛下只让他来安抚百姓、观摩学习,削藩的事,没有让他插手。”

  “明日宴席,殿下会来,他是大皇子。有他在场,薛、李二人必定会来。”

  “若提前告知殿下,走漏风声便不妙,他终究还年幼,未必有足够的城府。”

  罗茂和刘玉山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屋中安静下来。

  烛火又跳了跳,灯花爆开,落下一小截灰烬。

  “那就这样定了。”林仁肇站起身,目光扫过两人,

  “明日酉时,班师宴。宴席上,我来开口。若是顺利,一切好说;若是不顺...”

  他顿了顿,“就按计划行事。”

  两人同时抱拳:“遵命。”

  ...

  次日酉时,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像烧过了头的铁块慢慢冷却。

  临时帅府的大堂灯火通明。

  数十盏灯笼从廊下一直挂到阶前,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堂上摆了三桌,正中一桌坐着朱昀、林仁肇、王佑,以及几位主要的将领。

  左右两桌坐着从征的各路将领和南汉降臣。

  薛居正和李廷圭被安排在林仁肇下手的位置,面对面坐着。

  薛居正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束金带,一副富贵气象。

  他端起酒杯,满面堆笑,频频向朱昀敬酒。

  嘴里说着“殿下英武”“天威浩荡”之类的话,词儿一套一套的。

  李廷圭话不多,只是闷头喝酒。

  他身后的几个亲信将领也是一脸紧绷,时不时拿眼睛扫堂中。

  朱昀坐在上首,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腰束玉带,头上束着素银小冠。

  他不时看看林仁肇,又看看薛、李二人,似乎在揣度什么。

  这个宴席很突然,晌午时候通知,之前一点都没有风声。

  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寻常,但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王佑坐在他右手边,面色如常,偶尔夹一口菜,端起酒杯应酬一下,看不出任何异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仁肇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转向薛、李二人。

  “李公、薛帅”他的声音不大,堂中的喧哗却渐渐低了下去,

  “南征数月,二位随军征战,多有辛劳。如今南汉已平,大军不日班师,本将代陛下敬二位一杯。”

  薛居正连忙举杯,满脸堆笑:“林将军客气了。能随将军南征,是薛某的荣幸。”

  李廷圭也举杯,没有说话,一饮而尽。

  他身后的亲信将领们也纷纷举起酒杯,有的喝得干脆,有的只是沾了沾嘴唇,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仁肇。

  林仁肇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堂中的喧哗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李公、薛帅,本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薛居正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将军请讲。”

  林仁肇看着他,目光像一潭静水,不见波澜。

  “朝廷削藩的事,二位应该也有所耳闻。陛下圣明,志在统一,节度使制度已不合时宜。”

  “本将以为,与其等到朝廷动手,不如二位主动请辞,入京为官。陛下定会厚待。”

  “再者,陛下后妃稀少,二位家中有女眷可入宫嘛,当个皇亲国戚,何等荣耀。”

  堂中的空气骤然凝滞。

  牛皋脸色微变,不动声色起身站到朱昀身后,肌肉紧绷。

  薛居正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手指攥着酒杯,指节泛白。

  李廷圭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抬起眼,看向林仁肇,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

  他就知道,宴无好宴。

  他身后的亲信们也不约而同地放下了酒杯,有人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刀早就被卸了,进了帅府就不许带刀,这是规矩。

  摸了个空,那人把手缩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和尴尬。

  “林将军,”薛居正干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此事......容薛某考虑考虑。”

  他娘的,这才刚平定南汉,皇帝就好卸磨杀驴?

  根据皇帝之前的行为,平定江南、江东时没有设立新的节度使,岭南应是一样的待遇。

  他原本都已经盘算好了,派人去接管部分州县,培养亲信,扩充实力。

  毕竟,岭南天高皇帝远,有点啥事,朝廷很难得知。

  没想到,就这么动手了?

  林仁肇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刘玉山一眼。

  刘玉山会意,起手将一个酒杯从桌上推了下去。

  “叮当!”

  紧接着,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刀剑碰撞的声响,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什么人?站住!”

  “让开!我要见——”

  “拦住了!不许进去!”

  一个黑衣汉子手持利刃冲了进来,满脸胡须,双目圆睁,浑身杀气。

  他踉踉跄跄地冲了几步,被随后追进来的士兵按倒在地。

  刀“咣当”一声摔在地上,在青砖上弹了两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刀锋上的寒光在烛火中一闪,像一道无声的霹雳。

  堂中一片哗然。

  几个南汉降臣吓得站起来,拼命往后缩,挤到墙角,还有人竟然跑到朱昀身后,双腿直打颤。

  薛居正的脸“刷”地白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李廷圭的脸也白了,手按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后仰,像是随时要站起来逃跑。

  他身后的亲信们一个个面色铁青,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朱昀的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盯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黑衣人,又转头看看林仁肇,看看薛居正和李廷圭苍白的脸,看看堂中惊惶失措的众人。

  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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