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65节

  身材魁梧的史彦超冷眼旁观,嘴角掠过一丝冷笑,王峻这厮,早就该死了!

  王峻长叹一声,知道大势已去,只得在甲士的‘护送’下,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宫门走去。

  一入宫门,他彻底绝望了。

  往日空旷的御街两侧,此刻站满了披甲执锐的禁军士兵,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大殿。

  他如今才真的懊悔至极,自己没有把手伸进内殿直,还敢不带兵进宫,简直是犯了天大的忌讳啊!

  李重进扬起的嘴角就没放下来,真让朱骁那厮说准了,皇帝会挑今日动手。

  王峻那厮看起来像是一回事,却连这点玄机都参不透,合该有此一劫。

  有几个官员已经腿软得站不稳,只得由甲士半扶半拖着前行。

  政变就是这么奇妙——人数越多,谋划越久,反而越容易失败。

  真正的雷霆一击,往往来得悄无声息。

  王峻就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大殿之内,往日总是姗姗来迟的郭威,今日却早已端坐龙椅之上。

  他面色平静,目光如炬,注视着鱼贯而入的群臣。

  死到临头,王峻反而不害怕了,他面色平静的看着郭威,高呼:“臣王峻——恭祝陛下圣躬万安!”

  群臣紧随其后,跪拜山呼。

  郭威并没有让众人起来,反而步下丹墀,突然放声大哭:“朕......朕委屈啊!”

  群臣看着这一幕,都呆滞了,您老这是搞啥呢?

  郭威不管不顾,继续哭诉:“朕已年近五旬,想见自己的孩子一面,却被人阻拦;朕想任用贤能,却屡遭掣肘;朕想修缮宫殿,反被逼着先修枢密院......”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通,归根结底就是八个字:肉视群后,孩抚朕躬!

  意思就是老子是皇帝,却被对待砧板上的肉一般,想怎么切就怎么切;把他当成三岁孩童般随意哄骗。

  王峻默然不语。

  郭威不说他还没意识到,原来自己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情。

  范质这回反应过来了,郭威这是想站立在道德制高点上,说自己动手是被逼无奈,而不是猜忌权臣。

  他当即狠掐大腿,眼泪夺眶而出,泪如雨下:“官家啊!皆是臣等不是,不知道您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其他文官也恍然大悟,纷纷跟着嚎啕大哭。

  一时间,庄严肃穆的大殿竟变得如同市井街巷般喧闹。

  王峻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忍不住嗤笑一声,成王败寇,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哭罢多时,郭威擦了擦眼泪,挥手示意。

  内侍立刻展开早已备好的圣旨,尖声宣读:

  “朕闻立国之本,在于尊卑有序;朝纲之振,倚乎法度严明。尔王峻,起自微末,蒙帝拔擢,委以枢机之任,授以军国之重,恩遇之隆,世所罕有。然尔不思尽忠报效,反恃功而骄,跋扈日甚。”

  “朕尝闻,尔屡恃兵权,干预朝政,胁迫朕躬。内则僭越礼制,私闯宫禁,视朕如无物;外则广植党羽,擅黜陟之权,置朝廷法度于不顾。乃至假公济私,贪敛无度,致使军中怨怼,朝野非议。此等行径,岂人臣之所为?实负朕望,深失臣节!”

  ...

  “着即削去王峻一切官职爵禄,收枢密使之印。姑念往日尺寸之功,免尔死罪,贬为商州司马,即日就道,不得滞留京畿。”

  “另,朝中党附王峻者,如控鹤军右厢都指挥使米弘方;虎捷军右厢都指挥使陈思让;工部尚书颜衎;枢密直学士陈观等,或为虎作伥,或缄默纵容,一并黜免,以正纲纪!”

  “呜呼!爵赏者,人君所以待贤能;刑威者,朝廷所以惩奸慝。尔等自绝于天,非朕寡恩。”

  “自此敕下,凡我臣工,宜各涤虑洗心,恪守臣节。倘再有藐视君上、紊乱朝纲者,王峻即是前鉴!朕言不再,其各凛遵。”

  内侍淋淋洒洒的念了半刻钟,嗓子都冒烟了,才堪堪将圣旨念完。

  米弘方、陈思让、陈观等人再无力气站着,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范质等人则是脸色大变,为何只是罢黜而不是处死,而且罪名怎么不是谋反?

  郭威踱步走到王峻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平静道:“朕念昔日恩情,不杀你,好好享受剩下的日子吧!”

  王峻脸色发白,涕声叩首道:“臣——谢皇帝不杀之恩!”

  “谢陛下不杀之恩!”其他党羽也慌忙磕头如捣蒜。

  不管咋样,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郭威转身对内侍吩咐:“传魏仁浦,令他持圣旨即刻前往各军安抚军心!”又对范质道:“速拟诏书,传檄天下,安定各路节度使。”

  王峻及其党羽数十人被押解至偏殿软禁,须得等军心稳定后才会释放。

  甲士们粗暴地推搡着这些昔日的权贵,丝毫不留情面。

  ......

  枢密院偏厅内,陈观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他周围还有十多个同样被缚的王党成员,个个面如土色。

  “魏仁浦!你好大的胆子!”陈观怒目圆睁,破口大骂,“竟敢绑我?等王相公来了,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魏仁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鄙夷。

  死到临头竟然还敢不知所谓,甚至都没意识到死到临头。

  王峻手底下尽是这等货色,怪不得会失败,当真可笑至极。

  陈观见他不语,骂得更加难听。

  魏仁浦眼中寒光一闪,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拳重重砸在陈观脸上!

  “噗”的一声闷响,陈观鼻血飞溅。

  魏仁浦似乎还不解气,又在他头上狠狠踹了几脚。

  他本就身材高大,这几下更是力道十足,直打得陈观五官扭曲,鲜血淋漓。

  陈观惨叫连连,再也骂不出声来。

  其余人见状,皆蹬了蹬被绑的腿,使劲往后缩,生怕下一个是自己。

  魏仁浦啐了一口:“狗东西,老子忍你很久了!”

  这两年在王峻的庇护下,陈观处处与他作对,今日总算出了这口恶气。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内侍急促的呼喊:“魏副使!魏副使!官家有旨!”

  魏仁浦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出:“情况如何?”

  他将陈观等人调离后,就一直在枢密院待命,对后续发展一无所知。

  内侍气喘吁吁地递过圣旨:“大事已定!官家命您速去军营稳定军心!”

  他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显然也为这场政变的成功而激动。

  王党中有不少掌兵大将,虽然定的不是谋反罪,但军队一旦骚动,后果不堪设想。

  特别是那些驻扎在城外的军队,若是闻讯而起,必将酿成大乱。

  魏仁浦重重点头,从怀中取出枢密副使的印信,郑重地盖在圣旨上。

  枢密使的大印还在王峻身上,但有他的副使印信加上圣旨,已经足够震慑各军了。

  让军队听令当然不止只用圣旨那么简单,不然有人偷走玉玺,盖上章岂不能指挥军队了?

  正常情况下,调兵需要圣旨和枢密使印信俱全,这也是为了制约皇权。

  若非如此,王峻也不可能权倾朝野。

  ......

  今日轮值皇城的,恰巧是虎捷军右厢。

  或许王峻敢进皇宫,就是因为今日轮值的是虎捷军右厢,觉得皇帝不敢在这时候动自己。

  魏仁浦最先去的是丹凤门。

  “哒哒哒......”二十余骑从宫中疾驰而出,守门将领厉声喝道:“来人止步!宫门重地,岂容驰骋!”

  “本官乃枢密副使魏仁浦!”魏仁浦勒住马缰,取出圣旨,“速来接旨!”

  守将心中一凛,觉得事有蹊跷。

  魏仁浦他认得,确实是枢密副使,可为何突然来宣旨?陈都使又在哪里?为何没有一点消息?

  他正犹豫间,魏仁浦暴喝一声:“尔敢抗旨不成?滚下来接旨!”

  守将不敢怠慢,连忙带着几个亲兵下城跪接。

  他低着头,眼角余光却在打量着魏仁浦身后的骑士,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魏仁浦向身旁骑士使了个眼色。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守将的眼睛,他顿时警觉起来。

  “锵”的一声,钢刀出鞘,守将察觉不妙,刚要起身,只觉得颈间一凉,便身首异处。

  他的亲兵也瞬间被乱刀砍死,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地面。

  城上的武夫们见状,瞬间举起弓箭,拉起箭矢,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魏仁浦面不改色,高举圣旨,大呼道:“王峻藐视君上、紊乱朝纲,已被贬成商州司马!陈思让乃党附王峻者,已被罢黜,皇帝知尔等没有乱心,特颁发圣旨与赏赐!”

  “尔等只需谨遵职守,必可保荣华富贵!”

  守军见枢密副使带着圣旨亲自前来,还杀了军使,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示好。

  有人高声问道:“陈都使被贬,军使被杀,我等当真不会被追究?”

  魏仁浦厉声道:“圣旨在此,岂能有假?速开城门,否则以谋逆论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在守军的用力下,丹凤门的城门缓缓打开。

  魏仁浦微微颔首,边策马而出边喊:“今日之事与尔等无关,过几天等着领赏钱就行!”

  听着枢密副使的再一次保证,武夫们这才松了口气。

  直贼娘,好端端的轮值,突如其来就发生这么一回事,让人心慌慌的。

  ......

  四月十五日。

  朱骁缓步走出李府,看着外面的世界,突如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已经躲在李府近半年了,这是头一次走出家门。

  李重进并未回府,而是奉命率领小底军在城外监视各军营动静。

  王峻倒台已近十天了,郭威却迟迟没有恢复朱骁的官职,仿佛将他遗忘了一般。

  “哒哒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向训远远见到朱骁站在门外,喜形于色,大喊道:“骁哥儿!”

  朱骁展颜一笑:“哈哈哈,向兄!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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