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的快马,三天就能到。你信不信,本将今日死在凉州,不出一个月,大明的十万铁骑就能踏平你的凉州城?”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到时候,不光是你,你们整个折逋家,连一只狗都活不下来。”
吐蕃将领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卢昭说的是实话。
大明灭南汉、平后蜀、收荆湖、削藩镇,刀锋所向,无人能挡。
凉州这点兵力,在大明面前,不过是一粒沙。
他之所以敢来拦路,不过是想讨点好处。
他没想到,碰上了这么一个不要命的。
点子扎手!
大明现在不动兵河西,只是还没到时候。
万一真逼急了,顷刻之间数十万大军西进,何人可挡?
何人敢挡?!
他们凉州吐蕃敢动归义军的人,归根结底对方是名义上归顺明廷。
可这批人不一样,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军队。
一旦出事,绝难善了。
吐蕃将领盯着卢昭看了许久,终于,他低下了头。
“将军......请。”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兵缓缓向两侧让开。
两千人马,在戈壁上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
卢昭点了点头,调转马头,朝明军阵中驰去。
指挥使迎上来,声音都变了调:“都使,您刚才——”
“少废话。”卢昭打断他,“传令,全军加速通过凉州地界,不要在吐蕃人的地盘多待一刻。”
队伍继续西行。
吐蕃骑兵站在两侧,目送这支队伍从他们的刀枪之间穿过,没有一个人敢动。
过了凉州,便是甘州回鹘的地盘。
回鹘人与吐蕃人不同。
甘州回鹘是归义军的邻居,两家打了几十年,打打停停,谁也没占到便宜。
如今归义军被大明册封,回鹘人即便不乐意,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
卢昭派人递了文书,回鹘可汗没有阻拦,只是派了几个向导,领着他们绕过甘州城,径直往肃州去了。
肃州、瓜州、沙州。
一路西行,黄沙漫天,烈日灼人。
运盐的牛车走得慢,车队在戈壁滩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士兵们的嘴唇干裂,水壶早就空了。
卢昭下令就地掘井,挖了三丈深才见水,打上来的水浑浊发黄,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没人挑剔,一人灌一壶,继续走。
现在大伙只有一个念头,等朝廷收复河西走廊后,说啥都不来此地驻扎。
简直是要命了。
怪不得边军多精锐,生活在这种地方,没点韧性根本不可能。
第三十七日,队伍终于抵达沙州。
沙州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老。
黄土夯筑的城墙上布满了裂缝,垛口缺了好几个,城头的旗帜被风吹得破烂。
城门口站着一群人,领头的汉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绛紫色官袍,腰背却挺得笔直。
卢昭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朝曹元忠抱拳一礼:“曹公,末将奉天子之命,护送封赏及圣旨前来。”
“一路耽搁,让曹公久等了。”
尽管职务含权量不同,但对方毕竟是左布政使,名义上还是要高于他。
曹元忠不敢托大,快步上前回礼:“卢都使一路辛苦。老夫替沙州百姓,谢天子隆恩。”
卢昭没有多说什么,从身后亲兵手中接过圣旨,双手捧着,高高举起。
“归义军节度使曹元忠,接旨!”
曹元忠跪了下来。他身后的归义军将领、沙州士绅,也齐刷刷跪了一地。
卢昭展开圣旨,高声诵读。
“大明洪武皇帝,诏曰:归义军节度使曹元忠,忠贞不二,守土西陲。”
“朕心甚慰。兹改归义军为陇右省,授曹元忠为陇右省左布政使,仍领沙、瓜二州军政事务。”
“赏盐三万石,银五万两,布万匹。望卿与朕同心,共守西疆,不负朕望。钦此。”
曹元忠伏地叩首,声音哽咽:“臣......曹元忠,领旨谢恩!吾皇万岁!”
卢昭将圣旨递给他,曹元忠双手接过,捧在怀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无论如何,朝廷能派军队前来护送、宣读旨意,就代表一切。
日后曹家即便入京,也不会被闲置。
身后的归义军将领们齐齐高呼:“万岁!万岁!万岁!”
声音在沙州城的上空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百姓们拥挤在城门口,泪眼婆娑看着陕西军。
多少年了,朝廷终于不再派使者来,而是派军队前来。
这回只是派军队来宣读圣旨,下一次,是不是带他们回家?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朝着东边的方向磕头,额头磕在沙地上,咚咚响,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的人扶她起来,她不肯,又跪下去。
卢昭目光看向老妇人,心像是被揪了一把。
百余年来,河西汉儿宁死不降,誓死抵抗,不负汉家荣光。
正是因为有这般的汉儿,国破山河崩塌,外族入侵之际,汉人王朝才能再次崛起。
卢昭对这一路上的念头感到羞愧。
他跑步上前,将老妇人轻轻扶起,郑重道:“小子答应您,短则五年,长则十年,朝廷必收复河西走廊!”
第548章 帝王宝座是冰冷刺骨的
通文馆的槐花开得正盛,满院甜香。
今日授课的是王佑。
他学问渊博,又不拘泥于经书,常以俗事为题,考校学生的心思。
今日的题目,便是一道算术。
王佑站在讲案前,一手捋着胡须,一手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转身面对堂下几十个学生。
原本通文馆最开始创立时,也就两个皇子与少量重臣子弟,加起来不过十余人。
可如今,人数是蹭蹭往上涨,事也是蹭蹭往上涨。
孩童好动本就是天性,让授课的博士苦不堪言,打也打不得,骂也不干骂。
唯有王佑讲课时,这些学生才会乖巧。
他是真打啊!
不服?那你叫你爹来,看看谁的官大!
吏部尚书乃正二品高官,且因人事权,地位高于其余五部尚书。
他头上的,也就只有政事堂与枢密院的几位重臣。
“老夫今日不问经义,不问史事,只问一道算术。”王佑伸出三根手指,
“三人分两馒头,如何分,方能公允?”
堂中安静了一瞬,学生们面面相觑。
太简单了吧?
随即,一个圆脸少年举手,是罗茂之子罗扬:“先生,这有何难?”
“将每个馒头各切成三份,每人得两份。此乃等分之法,最是公允。”
王佑点头:“罗杨所言,乃均分之法。然老夫所问者,非仅算术,乃人心也。”
他目光扫过众人,微微一笑:“若只有两馒头,却有三张嘴。”
“有人饿了两日,有人刚用过饭;有人体壮如牛,有人瘦弱似柴。此时,如何分?”
堂中嗡嗡声起,学生们交头接耳。
片刻后,坐在前排的辛寅逊重孙站起身,拱手道:“先生,学生以为,当按需分配。”
“饿者多分,饱者少分;壮者多分,弱者少分。若不顾饥饱强弱,一味均分,实非公允。”
他话音未落,后排立即有人反驳。
那少年生得壮实,嗓门也大:“此言差矣!”
“若按需分配,谁来说‘需’?饿不饿,壮不壮,各人自说自话,岂不乱了套?”
“学生以为,当以功劳大小定多寡。”
“功劳大者得整馒头,功劳小者得碎屑,无功者不得食。如此方能激励人人争先!”
他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
一看就是武勋子弟。
辛寅逊重孙皱眉:“我等在此论分馒头,又不是论功行赏。你那是朝廷的赏罚之道,不是今日之题。”
“怎么不是?”那人梗着脖子,“馒头也是资源,资源分配不当,便生争端。”
“若无规矩,人人皆言己需,人人皆言己功,何以服众?”
两人各执一词,堂中渐渐分成两派。
一派主张‘按需分配’,以饥饱强弱为准;一派主张‘按功分配’,以贡献大小为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