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第一次册封,不宜吝啬,也不宜过分。让他知道大辽的恩惠,也让他知道大辽的威仪。”
“同时,再派万余铁骑西进,推李克文上位,再不济,也要拿下一块地盘自立。”
议了将近一个时辰,诸事方才敲定。
耶律贤靠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传旨,册封李克文为定难军节度使、特进检校太师,封夏王。”
“赐马三千匹,绢五千匹,银五千两。命宗正卿择宗室女,封公主,待李克文来朝时成婚。”
“西南路招讨司即刻加强戒备,耶律斜轸坐镇丰州,统一调度。”
“另遣使臣两路:一路赴党项,宣示册封;一路赴开封,表明立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传令开封潜伏的细作,一旦李光睿离开开封,半路截杀,决不允许他活着回到夏州!”
耶律哒烈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英明神武的当今天子,两眼湿润。
自太祖、太宗归天后,大契丹,终于迎来一个英主!
......
京兆府城外,三百厢军甲胄鲜明,列阵以待。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马匹打着响鼻,蹄子不耐烦地刨着黄土。
押送的是盐三万石、银五万两、布万匹。
这是天子赐给前归义军节度使曹元忠的封赏,也是大明对河西故土的第一次正式示威。
陕西省都指挥使卢昭站在队伍最前面,一身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卢将军,这一路出了灵州就是党项人的地盘,过了凉州又是吐蕃人的地盘。”
副都指挥使郝凡策马凑过来,压低声音,“三千石盐,五万两银,上万匹布,这要是被劫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如末将替您去这一趟。”
河西走廊一带太乱了,各种势力犬牙交错。
大明的话,未必真的管用。
外族畏威不畏德,没揍过,真不一定会当回事。
“老子什么时候让兄弟抗事?”卢昭打断他,语气平淡,“被劫了,本将提头去见陛下。”
郝凡闭嘴了。
卯时三刻,队伍开拔。
从长安到灵州,一千二百余里。
卢昭不走泾原道,那要经过六盘山,路险,车马难行。
他走的是庆州、环州一线,沿马岭水北上,虽然绕远,但地势平坦,适合辎重车队。
沿途驿站早已接到兵部公文,提前备好了粮草和畜力,行军速度比预想的快了不少。
每天天不亮就出发,日头落尽才扎营,士兵们累得倒头就睡,鼾声此起彼伏。
二十余日后,队伍抵达灵州。
灵州是西北重镇,黄河在此拐了一个弯,将城池环抱其中。
由于禁军回京,此地继续由陕西厢军临时驻守。
所幸党项此刻正在发愁赔款之事,并没有什么异动,倒也清闲。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三三两两,有的靠着垛口打盹,有的蹲在阴影里啃干粮。
守将原本叫赵光义,后来觉得这名字晦气,改为赵光。
他也是陕西省左厢第一军军使,带着众将站在城门口等候。
赵光是卢昭旧部,见了面也不寒暄,直接问:“都使,要不要再歇两日?我让人备了酒。”
卢昭摇头:“不歇。渡河的船备好了没有?”
“备好了。三十艘大船,够连人带车一起过。”
“党项人呢?有没有动静?”
赵光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有是有,但没敢动。”
“都使带着三百精兵,他们欲动手,起码得上千人才能全歼,动静太大,不敢动。”
“不过出了灵州,过了黄河,进了河西走廊,那就不是他们一家了。”
“甘州回鹘、凉州吐蕃,还有那些零零散散的小部落,谁都有可能动手。”
这些赏赐,实话实说,对于大明来说完全是九牛一毛。
可对于河西这些势力,那可是不小的诱惑。
毕竟,这批赏赐足以堪比贫瘠之州数年的赋税。
卢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黄昏时分,船队开始渡河。
黄河水浑浊发黄,水流湍急,船工们撑着篙,喊着号子,将一船船盐、银、布运到对岸。
卢昭站在船头,望着西边的天际,沉默不语。
夕阳将黄河染成一片暗红,像是铺了一层血。
过了黄河,便是党项人的地盘。
党项人果然只是远远眺望,没有丝毫动静。
夏州军队不动,小部族又吞不下,只能干瞪眼。
渡过黄河,车队沿着腾格里沙漠南缘西行,一路风沙扑面,马匹的鼻孔里全是沙尘。
士兵们用布巾蒙住口鼻,在烈日下艰难跋涉。
运盐的牛车陷进沙子里,几个人合力推出来,再走。
卢昭感觉一阵烦躁。
这穷乡避壤的,怪不得历朝历代看的不是很重要。
这就堪比岭南之地,完全不是官员愿意上任的地方。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一把扯下脸上的布巾,大口喘着粗气。
队伍抵达凉州地界。
卢昭的心提了起来。
凉州是吐蕃人的地盘。
这些吐蕃人不是唐朝时的那种‘吐蕃’了。
他们自称‘温末’,是吐蕃王朝崩溃后留在河西的散兵游勇和当地部落混合而成。
他们占据了凉州,自号‘西凉府’,名义上归附朝廷,实际上自成一派,谁也管不了。
他们的首领姓折逋,世袭凉州,对朝廷的态度时好时坏,全看心情。
卢昭派人先去凉州城递了文书,说明来意:大明使团奉命前往沙州册封归义军节度使,途经贵地,望借道一用。
文书递进去,石沉大海。
等了三天,没有回音。
第四日清晨,卢昭正在帐中与将领商议行军路线,斥候匆匆来报:
“都使!前方十里处出现大批吐蕃骑兵,约有两千余人,正在列阵!”
卢昭站起身,走到帐外,手搭凉棚,望向前方。
远处,尘土飞扬。
吐蕃骑兵黑压压一片,从地平线上涌来,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他们没有进攻,也没有退却,而是排成一道弧形防线,堵住了去路。
领头的吐蕃将领骑着一匹白马,穿着一身银光闪闪的铠甲,头戴狐尾帽,腰间悬着一柄弯刀。
估计是从党项换的,又或者是劫掠过路之人,方才得到的甲胄。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策马缓步向前,在距离明军阵前百余步处勒住马。
卢昭没有等对方开口。
他策马向前,靴跟一磕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他独自一人走到两军阵前,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落下。
卢昭目光如刀,从那些吐蕃骑兵脸上刮过去,声音如雷:
“本将乃大明陕西省都指挥使卢昭!”
“奉天子之命,护送朝廷封赏前往沙州!尔等何人?敢拦天子使臣的车驾!”
其声如洪钟,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
吐蕃将领愣了一下,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他显然没有料到,对方一个人就敢冲出来,还敢这么大声地呵斥他。
搞的还以是是自己到了明廷的地盘。
他侧头与身边的随从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策马上前几步,用生硬的汉话问道:“你......车上装的什么?”
“盐!银子!布!”卢昭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一字一顿,
“都是天子赐给归义军的封赏!”
吐蕃将领的目光在车队上扫了一圈,又回到卢昭脸上:“留下一半。你们走。”
卢昭冷笑一声。
“留下?本将在西北戍边数载,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
“你让本将留下?你算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口,厢军汉子的腿都软了。
三百对两千,都指挥使这是要把事往绝路上逼啊。
他们虽不是禁军,但却是朔方军出身,不是胆怯之辈。
只是实力差距太大,一旦真的动手,活着跑回去的怕一掌之数。
吐蕃将领的脸色骤变。
他身后的两千骑兵也开始骚动,有人拔出了刀,有人张开了弓。
卢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吐蕃将领:“你知不知道,你的凉州城,离大明的陕西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