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他还邀请刘蒙叟,结果对方闭门不见客,作罢。
门口传来脚步声。
刘察推门进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间束着一条素色革带。
他的脸有些瘦削,颧骨微高,皮肤晒得黝黑,是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痕迹。
要是根据外貌定探花,李肃觉得,自己最应该成为探花。
可当即陛下似乎并不看重这些,一切以学识为主。
刘察拱了拱手:“李兄,久等了。”
“刘兄客气,快请坐。”李肃迎上去,拉着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酒,
“今日只谈风月,不论文章。你我同年及第,以后便是同僚,不必拘礼。”
刘察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似乎有些拘谨。
他出身寒门,从未进过这样体面的客栈,桌上的菜他一样也叫不出名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抿。
李肃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也不点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问他家在哪里,家里几口人,读过什么书。
两人聊了没多久,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楼梯咚咚咚响,像是来了不少人。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四十出头,面白微须,身形清瘦,腰间佩着银鱼袋,正是李肃的兄长,吏部左侍郎李穆。
别看是亲兄弟,实则更像父子。
长兄如父并非是说说,其父离世后,是李穆亲手将李肃带大的。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都是吏部的同僚,有的穿着绯袍,有的穿着青袍,个个面带笑容。
“肃儿,恭喜恭喜!”
李穆大步走到李肃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满是欣慰。
李肃拱手道:“兄长,您怎么来了?”
“放榜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李穆哈哈一笑,转头看向刘察,上下打量了一眼,拱手道,
“这位便是刘探花?久仰久仰。我是李肃的兄长,李穆,在吏部任职。”
刘察连忙起身还礼。
若他不是探花,内定的内阁学士,必然要求到李穆头上,希望能安排一个不错的官职。
李穆招呼身后的同僚坐下,又让店家添了几副碗筷。
桌上顿时热闹起来,有人举杯,有人寒暄,有人大声说笑。
李肃坐在主位,脸上挂着笑,目光不时看向刘察,见他应对自如,心中暗暗点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穆站起身来,端着酒杯,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今日我弟弟高中榜眼,刘探花也在座,李某心中高兴。”
“我提议,每人赋诗一首,以助酒兴。不限题目,不限格律,随意发挥。”
众人纷纷叫好。
刘察也端起酒杯,沉思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里有一轮明月,正挂在城楼上,月光如水,洒在瓦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从乡下的破屋到县城的学堂,从州府的贡院到汴京的皇城。
他想起母亲织布的手,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油灯下一夜一夜地织,织出了他的学费,织出了他的前程。
刘察放下酒杯,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登科后与李榜眼夜饮》
十年灯火一窗书,万里风尘半幅裾。
不是圣朝偏爱士,由来寒士有谁知。
月明御街人归后,酒满金樽客散初。
明日汴京花似锦,春风得意莫踌躇。
他搁下笔,将诗递给李穆。
李穆接过,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眼中一亮,赞道:“好诗!十年灯火一窗书,万里风尘半幅裾,刘探花这些年的辛苦,都在这一句里了。”
“不是圣朝偏爱士,由来寒士有谁知,说得好!天子取士,不论门第,只看才学。”
“这样的朝代,这样的天子,我们赶上了,是我们的福气。”
众人纷纷传阅,交口称赞。
李肃接过诗,也念了一遍,心中暗暗佩服。
他不擅诗,这一科他是凭策论取胜的,诗文非其所长。
刘察的诗里有真情实感,不是那种无病呻吟的应酬之作。
“刘兄,你这首诗,我收藏了。”李肃将诗折好,收进袖中,端起酒杯,
“来,我再敬你一杯,敬你这首诗,也敬你我同年及第的缘分。”
刘察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入喉咙,有些辛辣,他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李穆也端起酒杯,朝众人道:“诸位,李某心中实在高兴。我们共饮此杯,祝他们前程似锦,鹏程万里。”
众人齐齐举杯:“祝李榜眼、刘探花前程似锦,鹏程万里!”
他们此番愿意来,除了李穆的面子外,也是想要结交李肃、刘察二人。
谁不知道内阁学士是天子近臣,保底一州刺史。
位置空出来,少尹、府尹都不为过!
李肃与刘察站起身,举杯还礼,一饮而尽。
夜色渐深,宴席渐散。
众人纷纷告辞,李穆送走了同僚,又转身回来,拍了拍李肃的肩膀,低声道:“刘察此人,值得深交。”
李肃点了点头:“我知道。”
“以后少喝点酒。”李穆说罢,转身走出了客栈。
李肃站在窗前,看着兄长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许久没有动。
刘察走过来,站在他身旁,望着窗外的月色,沉默了片刻。
“李兄,今日多谢。”他的声音很轻。
作为寒门子弟,他今日方才感受到尊重。
“谢什么?”李肃转过身,看着他,“我们是同年,以后就是一辈子的朋友。这些话,不必说。”
刘察郑重颔首。
入仕后,关系自有远近。
单是今日宴会,刘察与李家便靠拢一起,成为左侍郎李穆之人。
...
魏泰看着恭恭敬敬站在面前的刘蒙叟三人,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日光从殿门外斜射进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金砖上,像是三株刚栽下的幼竹。
自周高逸、范良吉,吕蒙正三人后,他再次引新一批内阁学士入宣政殿。
这种时空错乱的感觉,让他一阵恍惚。
他仿佛看到了刘蒙叟三人在殿内逐渐成长,随后身披绯袍、乃至紫袍,意气风发离开京城,外镇地方!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魏泰领着三人到处理政务的地方,朝政事堂那官员道:
“今日你将政务分别移交给三人,便可以回政事堂了。”
那官员大喜,急忙拱手:“下官晓得。”
终于能离开了!
这段时日,他整日整夜地处理政务,案上的奏疏堆得像小山,批完一摞又来一摞,压根不敢偷懒半分。
谁敢偷懒?
皇帝就在不远处,余光一扫都能发现小动作,连揉眼睛都要偷偷摸摸,怎么敢偷懒!
如今,终于能回政事堂了。
可以好好休息休息,浑水摸鱼,喝口闲茶,跟同僚聊几句闲天。
不是所有人都渴望高居宰辅。
而且,若为内阁学士,日后肯定要外放地方,这与想在京城呆一辈子的人志向相反。
刘蒙叟、李肃、刘察先是朝魏泰行礼,随后分别落座,仔细聆听官员教诲。
内阁学士的职责,已经广为流传,不是什么秘密。
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没有太大的生疏感。
尤其是刘蒙叟与李肃。
作为官宦子弟,耳读目染下,懂得远比刘察这般寒门子弟多。
刘察的背挺得笔直,目光紧跟着那官员的手指,不敢漏掉一个字。
就在三人整理政务时,听到宫女的声音:“奴婢拜见陛下。”
刘蒙叟神色一凛,撩袍起身行礼。
其余人皆如此。
朱骁颔首,路过三人身旁时,开口道:“好生勉励,勿失朕望。”
他端坐龙椅,余光落在正在聆听的刘蒙叟身上。
暗暗思索该如何对待对方,让他能扭转性格。
一连数日,刘蒙叟三人终于整理完奏疏,开始正儿八经地批阅。
殿中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朱笔落在纸上的轻响。
李肃拿着一本奏疏,眉头微皱。
河东省折都指挥使上奏,言契丹西南路出动上万铁骑西进,判断前往党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