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用为相的二十年,将天下治理得风调雨顺,富强古往今来,远超贞观之治,乃至开元盛世!
他要成为大明的武侯、长孙无忌!
...
在等暗查隐田的这段时间,章通并没有闲着,而是欲效仿武侯治蜀,先聚人心,后行法度。
武侯当年入蜀,也是先抚百姓、明法令,然后北伐中原。
章通如今入蜀,也要先做一件事。
尊奉武侯,以武侯为榜样,凝聚蜀人之心。
他翻了翻案上从各处搜集来的志书和文牍,目光落在了一处地名上,武侯祠。
成都武侯祠,始建于西晋末年,距此时已近七百年。
祠宇雄观,古柏森森,诸葛武侯的遗像端坐其中,香火不绝。
蜀人敬仰孔明,四时香火不绝,连街头巷尾的孩童都能随口吟出“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诗句。
武侯在蜀人心中的地位,正是他可以借用的力量。
如今的四川,百姓所供奉的神明数量众多。
其中最显赫的,便是当今陛下在汉中时,亲自推行的二郎神。
本来神明的香火都是需要时间沉淀,一代又一代百姓祭祀,方才能形成规模。
可谁让二郎神是当今天子推行,并且大明是以四川为基业而得天下。
导致二郎神在蜀地的香火,已经超越任何一尊神明。
章通乃蜀人,自幼便是以武侯为榜样,对什么二郎神一点都没好感。
李冰之子,也配与诸葛武侯相提并论?
他有什么功绩?
信仰神明对于统治具有极大的好处。
第一:皇帝自称天子,本身就是最大的神话,表明其权力是‘天’授予的,不可违背。
从秦汉的封禅泰山,到宋真宗伪造‘天书’,无不是为了向天下昭示皇权‘受命于天’的正当性。
第二:确立‘善恶有报’的社会共识,降低管理成本:
神明信仰通过‘因果报应’的观念,为道德和法律提供了神圣的背书。
官府断案有时会借助‘神判’,百姓也因畏惧‘天谴’而约束行为。
关羽在宋代被屡次加封,正是统治者希望用其‘忠义’精神来教化民众,培养顺民。
第三:当遭遇天灾人祸时,求神拜佛能让绝望的民众找到精神寄托,从而稳定情绪,避免产生激烈的社会动荡。
尤其是在这个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社会共识下,宣扬神性至关重要。
能重新扭转观念,使朱家天子成为天的化身,具有唯一的法理性。
当然,上面那些内容,是章通给中枢的奏疏所写。
他真正所想,不外乎是借推行武侯祠,试探试探谁站在他的这一边。
连这种小事都不愿意配合,更何况丈量土地、清查隐户?
章通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他必须要在亲信暗查完土地前,打压异己,掌握绝对的权力!
尊武侯,不尊蜀汉。
这是章通定下的底线。
他看中的是诸葛亮鞠躬尽瘁的忠臣形象和治蜀能臣的身份。
此举意在凝聚蜀地人心、确立自己的治理权威,而非承认蜀汉政权的法统。
堂堂大明,若是承认一个割据政权正统,岂不是贻笑大方?
就连当时半拉子一统的曹魏都不认可蜀汉正统。
大明真正承认的正统,必须,也唯有中原政权!
袁元恺正在偏殿翻阅公文,章通的贴身随从来了,传话说章明公有要事相商,请袁公过去议事。
袁元恺放下公文,整了整衣冠,出了东偏殿,沿着回廊往章通的公房走去。
皇宫东偏殿虽已打扫一新,但廊柱上的朱漆仍有斑驳,脚下的青砖也有几处松动。
袁元恺走得慢,一边走一边在肚子里盘算。
章通这人,他已经了解了。
虽喜好排场,但却是个真正愿意办事之人。
初来乍到,第一件事是搬衙门,第二件事是查田亩,如今又把他叫去,不知又有什么折腾。
他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袁公,坐。”章通放下手中的茶盏,抬手示意。
袁元恺在对面坐下,侍女上了茶,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人。
章通没有急着开口,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袁元恺也不催,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也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上好的蒙顶甘露,入口清洌,回甘悠长。
袁元恺心想,这章通果然会享受,连待客的茶都是最好的。
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的钱。
没听说过对方贪墨啊。
若是真的贪墨,早就被李秋抓住把柄弹劾了。
难不成是宋琪贪,然后送给章通?
袁元恺心里一凛,急忙抛去脑海吓人的想法。
他虽是正三品高官,可比起从龙宰相,云泥之别。
而且,他这个正三品高官水分有多少,他心里还是清楚的。
人家执掌数载,自己才刚上任没几个月,以前只是个小小的兴元府尹,额.....要不是被提拔,还降阶成刺史了。
“袁公,”章通放下茶盏,开门见山,“本使想把武侯祠好好修缮一番,再立一块碑,记述武侯功绩。”
“同时,本使打算以布政司的名义,将武侯定为四川第一神明,每年春秋两祭,由官府主持。”
袁元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明公,武侯祠年久失修,修缮一二,亦是善举。但若要以布政司的名义力捧,恐怕......”
他斟酌着措辞,“恐怕有些过了。”
他现在是真佩服章通的胆子,啥也想干。
袁元恺可没那么大的野心,只想好好干完任期,确保不出差错,然后想办法调任中枢,干上几年告老还乡,颐享天年。
“过了?”章通靠在椅背上,“袁公,武侯在蜀人心中是何地位,你比我清楚。”
“蜀人敬仰孔明,四时香火不绝。本使以布政司的名义力捧武侯,顺百姓之心,何过之有?”
袁元恺想了想,道:“明公所言极是,下官并非说力捧武侯不妥。只是蜀地士绅盘根错节,各有所仰。”
“武侯虽受敬仰,但蜀地不止武侯一神。”
“梓潼神(文昌帝君)掌管功名禄籍,士子们趋之若鹜;城隍神护佑一方,官民共祀;蚕神保佑蚕桑,农家户户供奉。”
“李冰治水功高,百姓四时祭祀,尤其是其子二郎神,更是陛下亲自推行册封。”
“这些神明各有信众,若明公只捧武侯,恐惹非议。”
章通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袁公所言,本使都想到了。”
“正因为蜀地神明众多,信众各有所属,才需要一尊能够凝聚所有人的神明。”
“武侯忠义智勇,德被蜀中,上至士大夫,下至贩夫走卒,无不敬仰。”
“本使捧武侯,不为打压其他神明,只为让蜀人同心。”
他转过身,看着袁元恺,目光冷冽:“本使上任至今,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反对。”
“搬衙门有人反对,查田亩有人反对,如今连祭祀武侯都有人反对。”
“袁公,你说,这些人到底是在反对本使,还是在反对朝廷?”
袁元恺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章通走回案前,取出一份拟好的文书,递给袁元恺。
袁元恺接过,翻开一看,是一份修缮武侯祠、立碑纪念、并定为春秋二祭的详细章程。
“这是本使拟的章程,袁公看看,若有不当之处,请指教。”
袁元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中暗暗吃惊。
章通拟得极为详尽,从修缮范围、用料、工匠数量,到祭祀的规格、程序、所需银两,无一遗漏。
连碑文的主题都定好了,叫做‘兴蜀记’。
记述武侯治蜀之功,彰显忠义之德。
“明公拟得周到,下官无话可说。”袁元恺将章程递回。
章通收好章程,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就烦请袁公出面,联络城中士绅,筹备修缮之事。”
“袁公乃右布政使,掌管钱财,劳烦竭力。”
这也是他最憋屈的地方。
堂堂左布政使,名义上的一把手,可真要干点什么,处处被掣肘。
就连修缮武侯祠这种事情,都得右布政使点头。
无他,没财权!
袁元恺心里明白,章通这是要借他的名义来推动此事,也是在试探他的立场。
若拒绝,便是与章通公开撕破脸;若答应,便是向章通靠拢。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与章通并无过节,对方刚上任,主动向他示好,没有理由拒绝。
而且,对方要是真干出政绩,他也能蹭一蹭。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章通要真是立下惊人政绩,自己说不准还能挪挪屁股,往上挪一挪。
对方入政事堂,他当尚书,岂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