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此节,袁元恺笑容和煦:“下官尽力而为。”
章通满意地点了点头,亲自送袁元恺出了门。
消息很快传遍了成都府的大小衙门。
章通要修缮武侯祠、力捧武侯为四川第一神明的消息,像一阵风刮进了每一个公房。
李秋在自己的公房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章通这厮,刚上任就要搞这么大动静,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李秋向来不喜章通,觉得此人锋芒太露,行事张扬,极其贪权,不是个能安守本分的官员。
如今对方力捧武侯,打着凝聚人心的旗号,怕是想借此在蜀地立威。
然后好顺利推行接下来的政策。
冯牧倒是无所谓,他一个武将,只管练兵,别人干啥与他有啥关系。
不过他也觉得章通此人行事张扬了些,刚上任就搬衙门,接着又查田亩,现在又要祭祀武侯,搞得满城风雨。
他只求章通别动他的厢军就行。
冯牧现在还有求与章通与袁元恺。
厢军的屯田至今还没有完全落实,没办法,章通那厮上任的太晚。
择地、批地,都得布政司点头。
相比起官员的复杂心思,百姓倒是欢呼雀跃。
他们极其爱戴诸葛武侯,忠义之人,总会被历朝历代所吹捧。
谁不想成为诸葛亮那般的人杰呢?
袁元恺按照章通的吩咐,开始联络城中士绅。
出乎他意料的是,此事比想象中顺利。
武侯祠年久失修,不少士绅早有修缮之意,只是一直没人牵头。
如今新任左布政使倡议,正好借东风。
富商周大户第一个响应,捐了五百贯;赵家药铺的赵掌柜捐了三百贯;连城中的几家茶馆都凑了一百贯。
不到几日,修缮的银两便筹齐了。
章通得知后,嘴角微微上扬。
筹银顺利,说明他在蜀地并非孤立无援。
至于那些不肯捐的,他全都记下了。
等日后清查隐田隐户,这些人就是首当其冲的目标。
章通以为此事会一帆风顺,但他低估了蜀地神明的复杂格局。
武侯祠修缮动工的消息传出后,一封匿名书信送到了按察使李秋的案头。
信是从城东投递的,笔迹工整,措辞讲究,想来出自士绅之手。
信中言辞激烈,指责章通‘压制诸神,独尊武侯,有违朝廷敬天法祖之本意’。
李秋没有声张,将信锁进了柜子里。
他在等,等章通的反应,等反对的声浪扩大,等更多的把柄落在他手里。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更多的反对意见浮出水面。
有士绅上书,说武侯虽受敬仰,但梓潼神掌管功名,为天下学子所尊奉,岂能居于武侯之下?
有百姓传言,说新任布政使‘劳民伤财,借神敛钱’。
更有甚者,在城隍庙前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武侯尊,城隍卑;布政司,心太黑。”
就连不少布政司的官员都在明里暗里反对。
章通听到这些消息时,正在公房里批阅公文。
他将公文放下,沉默了许久。
“陈七。”他唤道。
亲信陈七从门外闪身进来:“明公有何吩咐?”
“你去查查,这些反对的声音,背后是谁在指使。”
陈七领命而去。
章通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面色阴沉。
他早就知道,查田亩的事会得罪人。
这些人的目的,不是真的在意武侯该不该尊。
他们是在试探他,是在警告他,在蜀地,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若是章通连武侯之事都推行不下去,更何况最难的丈量田地呢?
章通没有发怒,也没有退缩。
他命人将他拟好的章程抄录数份,分送三司各官,同时在成都府各大街巷张贴告示,向百姓说明修缮武侯祠的意义。
告示写得极好,既引经据典,又通俗易懂,将武侯的功绩、朝廷的尊崇、修缮的必要,说得明明白白。
章通若想真正办成事,就必须拉一批,打一批。
那些反对他豪绅、权贵,便是打一批之人。
至于拉一批,则是百姓。
只要绝大部分百姓支持他,不要出乱子,一切都在可控之内。
章通最怕的,便是百姓被蛊惑、裹挟而民变。
告示贴出后,城中的议论渐渐平息,百姓们不再谈论‘借神敛钱’,开始期待武侯祠修缮后的样子。
...
章通在公房里处理完当天的公文,已是黄昏。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青竹。
竹影婆娑,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陈七回来了,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进来说。”章通头也不回。
陈七进来,压低声音:“明公,查到了。反对修缮武侯祠、压制诸神的人,大多是成都府城东的几个士绅。”
“为首的姓赵,名德,字子厚,是城东赵氏一族的族长。”
“他家世代经营药材,与城中的药店多有往来,在蜀地经营数代,家资巨万。”
“他府中豢养了不少食客,在士林中颇有声望。”
章通转过身:“赵德?本使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
陈七道:“赵家在商不在官,明公没听过也是常理。”
“不过赵家与按察使李秋交情匪浅,李秋上任府尹之初,曾在赵家住了半月。”
章通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秋,又是李秋!
此人处处与他作对,搬衙门时反对,查田亩时反对,如今祭祀武侯的事,他又在暗中搞鬼。
“还有呢?”
陈七又道:“赵德在士林中结交甚广,城东的几位士绅与他同气连枝,互为奥援。”
“此事虽由赵德出面,但背后未必没有李秋的影子。”
“赵德还放出风声,说章明公‘借神敛钱,劳民伤财’,要在武侯祠修缮完工之日,联合士绅上书朝廷,弹劾明公‘铺张浪费,不恤民力’。”
章通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赵德。好一个赵德。他既然敢跳出来,那就别怪本使不客气。”
他顿了顿,“继续盯着赵家。本使要的不是他跳出来,而是他背后的人。”
“李秋若是不动,本使暂且不动他;他若敢出头,本使就让他知道,这四川到底是谁说了算。”
陈七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章通叫住他,声音低了几分,“多留意赵家与李秋之间的往来。”
“书信、礼单、见面的时间地点,都要记清楚。”
陈七点头,快步离去。
章通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负手而立,久久没有动。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院中的青竹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章通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李秋啊李秋,你以为躲在后面就查不到你了?
你以为士绅上书就能弹劾我?你太天真了。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开始写奏疏。
不是弹劾赵德,不是弹劾李秋,而是向朝廷汇报修缮武侯祠的进展,陈述此举‘上合圣意,下顺民心’的意义。
他的字写得极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奏疏的最后,他写道:“臣本布衣,蒙圣上拔擢,委以蜀地之重。”
“臣自幼仰慕武侯,读其书、想其人、慕其志。武侯治蜀,先聚人心,后行法度。”
“臣以为,尊奉武侯,可凝聚人心,教化百姓,实为治蜀之先务。”
“臣不敢自比武侯,惟愿效其遗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写完,他搁下笔,将奏疏小心地封好,盖上布政使的官印。
命人将这封奏疏将快马加鞭,送往汴京。
章通不知道朱骁会怎么批复。
但他知道,只要他做的事符合朝廷的利益,符合百姓的心愿,皇帝就不会怪罪他。
李秋是按察使,有监督章通之职责。
又是前工部尚书,想要搬倒对方难上加难。
而且,皇帝也会很乐意看到李秋如此搞他。
毕竟,若是按察司站到章通这边,自主权力大大增强,不是皇帝愿意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