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通想要的,便是得到皇帝的支持。
有天子支持,他就能好好打击打击李秋那厮。
只要按察司、都指挥司都不搞事,章通便能大展拳脚,好好应对地方豪绅、权贵。
攘外必先安内。
地方豪绅、权贵是外,那三司便是内!
......
风从雁门关吹下来,带着塞外的寒意,卷着落叶掠过府衙的青瓦。
魏涵站在二楼的窗前,望着城外大片大片荒芜的田地,沉默了很久。
他是河东省左布政使,管着的地盘,千里沃野,却人烟稀少。
从雁门关到黄河岸边,从太行山到吕梁山,处处是荒田,处处是空村。
他手里有地,没人种;有矿,没人挖;有盐池,没人晒;有汾水,没人引。
他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人终究有高下之分,魏涵真的上任后,才佩服起折御勋。
明明是武勋子弟,处理内政却是一把好手。
果真,真正的簪缨之家,杰出的子弟向来是文武双全。
李处耘、高怀德、折御勋,无不皆是。
魏涵本想萧规曹随,但又十分不甘心。
作为河东省文官集团扛把子,学一个武夫定下来的政策,脸面何在?
真要如此,他怕是要被其余各省布政使讥讽一辈子,连腰板都挺不直。
“明公,”门房进来禀报,垂手躬身,“晋阳府少尹毕彬到了。”
魏涵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毕彬是新上任的晋阳府少尹,原是内阁学士,刚由京中下放,年纪虽轻,却颇有才干。
魏涵早就想见见他,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他整了整衣冠,声音带了几分急切:
“快请。”
毕彬进厅,绯袍整齐,面容清朗,朝魏涵拱了拱手,动作不卑不亢:
“下官毕彬,见过明公。”
“毕少尹不必多礼。”魏涵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双手递过去,茶汤碧绿,冒着热气,
“本使早就想见你了。今日请你来,是想请教一件事。”
毕彬接过茶盏,没有喝:“明公请讲。”
他不太喜欢喝茶,觉得太过繁琐,而且很涩苦。
他更喜欢酥山,冰冰凉凉,不过河东没流传这个东西,让他颇为苦恼。
晋阳这地方,毕彬早就听说过是避暑之地。
来了之后,才发现所言不虚。
也不算避暑,毕彬觉得晋阳四季好像只有夏、冬二季。
他上任的时候,正值春季,开封已经很热,可晋阳却十分寒冷,得穿厚衣裳。
如今秋季,却冷的如同中原的冬季一般。
他搓了搓手指,指尖还有些凉。
“河东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魏涵叹了口气,“北有契丹,南有太行,东有黄河,西有吕梁。”
“说句不好听的,这地方易守难攻,可也穷得叮当响。”
“人口稀少,百业凋敝。本使上任后,翻了无数的账册,想了无数的办法,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毕彬脸上:“你在京中待过,协助天子,见多识广。”
“本使想听听你的看法,这河东,到底该怎么治?”
天下十二行省一京畿直隶,河东不说第一穷,也差不了多少。
就算是版图最小的福建省(清源军),人口都与河东差不多,甚至更多。
毕彬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河东路舆图前,手指从北向南,缓缓划过,最后停在了几个关键的位置上。
毕彬其实并不想提什么意见。
毕竟,他只是晋阳少尹,真干出什么事,功劳也多是魏涵的,轮不到他头上。
可出于本心,他不愿意看到河东百姓明明占据风水宝地,日子却过的苦不堪言。
他瞥了一眼魏涵鬓角的白发,心里叹了口气。
“明公,”他最终决定献策,“下官以为,河东不缺田,只缺人。”
“有了人,地有人种,矿有人挖,盐有人晒,酒有人酿。一切问题,归根结底,都是人的问题。”
魏涵的眼睛亮了一下:“说下去。”
毕彬转过身来,朝魏涵拱了拱手,声音沉稳有力:
“明公,下官有六策,或可治河东之弊。”
魏涵霍然起身,郑重道:“少尹若能教我,河东十万百姓必铭记大恩,本使绝不会独揽功劳!”
身为官员,都想往上升。
想要让对方全心全意献策,就必须把最核心的利益挑明。
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毕彬微微颔首,畅谈道:“河东地广人稀,荒田遍地。”
“下官从晋州一路过来,沿途见到大片大片的荒田,草长得比人还高。”
“那些地,不是不能种,是没人种。所以,第一件事,就是招人。”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晋阳府的位置上。
“下官以为,可在河东各州县张贴告示,晓谕四方:凡来河东垦荒者,无论来自何处,不论户籍何在,只要肯来,每户给田五十亩,免税三年。三年之后,再按亩征税。”
魏涵沉吟片刻:“五十亩?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毕彬摇了摇头,“河东地广人稀,那些地荒在那里,一分钱税都收不上来。”
“与其荒着,不如给人种。有人种,就有粮;有粮,就有税。”
“三年免税,第五年就能收回本。这买卖,不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此外,还要许他们‘请射承佃’”
“开荒即为永业,只要开垦的田种满三年,地就是他们的。官府只收税,不夺田。这样一来,百姓才敢来,来了才肯留下来。”
实际上,毕彬这是借鉴了前任金陵府府尹,如今江西省左布政使吕端的政策。
对方当初之所以能短短几年,就将金陵府治理成南方第一城,天下仅次于开封、成都的第三城,靠的就是分田之策。
附近州县的人口几乎被金陵府吸干,就连远在蜀地的百姓都愿意跋山涉水前来。
至于丈量田地、清查隐户,在河东完全没必要。
一句话,都已经穷到这个地步,还有必要再折腾那些士绅吗?
河东的士绅,可完全不似蜀地、江南那般日子过的好。
北汉未亡之时,刘家可是把这些士绅当‘充电宝’一般,有事没事就抢一批钱。
不这样,如何能养数万职业武夫?
北汉巅峰时,可是有五万禁军。
按照常规百人养一人,是需要五百万人口的!
可北汉国力最强盛时,也不过二十余万人口,算起来四人养一人。
尽管部分禁军是屯田制,管中窥豹,依旧能得知,河东百姓、士绅过的是什么日子。
后来周朝北伐,一口气迁徙数万人口,什么士绅、权贵都难以幸免。
到了明朝北伐,又是一场大战,死了不知多少士绅权贵。
整个河东省,也就晋阳的士绅还算有点家底。
至于其余州县,说是士绅都抬举了,说到底就是一些大地主,能有千亩田都算一等一的了。
完全比不上江南士绅动辄上万亩的家底。
这要是再对河东穷的叮当响的士绅动手,简直是自寻死路。
赋税、商业立马停摆。
人家别的省大张旗鼓丈量土地,那是有人口,能腾出来给无田、少田的百姓耕种。
河东弄出田地,给谁种?鬼吗?
魏涵点了点头:“善。”
第556章 放开酒酿之权
毕彬的手指从晋阳移向东南,落在了一个叫‘平定’的地方。
“河东产煤,平定、盂县一带,遍地是煤。煤能烧火,能炼铁,能取暖。”
“如今中原各地多用柴薪,柴薪越砍越少,价钱越来越贵。若是能把河东的煤运出去,利市十倍。”
他转过身,看向魏涵:“下官以为,可在此处设‘煤务司’,招募民夫开矿。”
“官府给工具、给粮食,挖出来的煤,官府收购一部分,剩下的允许商人贩运。”
“刚开始,不必求多,只需把路修通,把场子搭起来,让百姓知道挖煤能赚钱,自然有人愿意来。”
煤炭并非是现代才开采。
早在新石器时代晚期(距今约六七千年),在辽宁沈阳新乐遗址中,就发现了大量用煤精雕刻的装饰品。
战国时期的地理著作《山海经》是最早记载煤炭的古籍,当时称之为‘石涅’。
煤炭在西汉时期开始被规模性开采,主要用于冶铁。
《史记》记载了汉文帝时期一次造成百余人死亡的煤矿事故。
到了宋代,政府设立‘石炭场’等专门机构管理煤炭的开采和销售。
《鸡肋编》记载北宋都城汴京‘数百万家,尽仰石炭,无一燃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