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岳家军相当于大明的禁军,消耗自然与厢军截然不同。
就这,都还没有算出征前的赏赐。
由于厢军制度新立,还没有出征赏赐的规矩,严阳并不打算开这个头。
或者说,没有任何一个都指挥使会开这个头。
吕端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前:
“严将军的意思是?”
“按常理,都指挥司出兵帮州县剿匪,粮草应由州县出。”严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无奈,
“可州县不这么想。他们说,都指挥司本就有保境安民之责,钱粮就该都指挥司自己出。推来推去,谁也不肯掏钱。”
他顿了顿,看向吕端:“明公,布政司能不能先垫付一些?”
吕端摇了摇头:“严将军,军政分离,这是朝廷的规矩。”
“布政司管钱粮民政,都指挥司管军事防务。本使若出了这笔钱,便是越权。”
“到时候按察司的弹劾奏疏,怕是比山匪的箭还密。”
严阳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什么军政分离,说白了,就是吕端不愿意给军队掏这个钱。
朝廷的旨意,只是让都指挥司剿匪,布政司配合,并没有说谁掏这个钱。
没有说,就是说。
厢军开拔,按规制,缺额是由兵部负责。
可朝廷那群老爷们压根没提,难不成是忘了?
这怎么可能。
实际上,就是兵部也不愿意掏这个钱财。
全国十二行省,若动兵剿匪,为期三月,怎么说也得消耗二三百万贯,愿意掏才有鬼了。
或许,兵部觉得皇帝大张旗鼓剿匪有点过激,又不敢反对,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表达不满。
严阳走出布政司衙门时,阳光正烈,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翻身上马,沿着金陵府的街道缓缓而行,脑子里还在盘算着钱粮的事。
江西虽然富庶,但行省制推行不过一年多,都指挥司的积蓄还远不够支撑一场战争。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日后,朝廷的第二道旨意到了。
这一次,朱骁把话说得非常明白:“剿匪期间,各州县负责供应粮草。”
“剿灭山匪后所得钱粮,四成归当地州县,四成归厢军,两成上缴国库。”
严阳接到旨意时,正在校场上操练兵马。
他看完旨意,对身边的副将说:“传令下去,各指挥三日内做好出征准备。”
若说之前是不确定,此刻他才真的确定,兵部确实是在向皇帝表示不满。
甚至不止兵部,乃至枢密院、政事堂、户部都在表达不满。
他们都认为,山匪之祸不至于此,没必要如此浪费国力。
否则,单靠兵部,怎么可能敢反对天子?
皇帝不是万能的,哪怕是开国君主。
朱骁可以凭借威望,强迫全国剿匪,但不可能要求所有人都全心全意支持。
绝大部分反对,皇帝也不能强迫他们掏钱。
故才有了这第二道旨意。
二十个指挥,撒向了江西的各个州县。
严阳没有亲自领兵,也没有派军一级的将领。
他待在金陵城里,每天看各指挥送回来的战报。
他对副将道:“厢军终究太小,真正的有才之人,在厢军里待着是浪费。”
“趁这次剿匪,本使想看一看,哪些人值得举荐给禁军。”
“有本事的人,不该一辈子待在厢军里。”
厢军终究池子太小,容不下真正的杰出之人,唯有禁军才能容纳。
......
指挥使赵崇德是最先抵达匪巢的。
他的队伍沿着赣江支流北上,穿过两座山丘,便望见了前方那座被山匪占据的寨子。
寨子依山而筑,前后两道木栅栏,寨墙上站着十几个放哨的匪徒,远远看到明军的旗帜,立刻敲响了铜锣。
赵崇德勒住马:“围起来,莫让他们跑了。”
五百人迅速散开,将寨子三面围住,只留下后山一条陡峭的退路。
赵崇德没有急着攻,而是命人将一面大旗插在寨门正前方,旗上写着八个大字:
降者免死,抗者格杀!
旗杆下,一个嗓门大的士兵扯着嗓子朝寨子里喊:“里面的人听着!”
“朝廷有旨,凡下山归降者,既往不咎!”
“若执迷不悟,破寨之后,鸡犬不留!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寨子里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有人想降,有人要打,吵成一团。
赵崇德骑在马上,看着寨墙上那些晃动的身影,面色平静如水。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寨子没有投降,反而有箭矢射了下来。
赵崇德摇了摇头:“攻。”
明军如潮水般涌向寨墙。
山匪虽然悍勇,但终究不是正规军的对手。
他们的刀口都卷了,甲胄也破旧不堪,哪里挡得住厢军的铁甲长枪?
不到半个时辰,寨门便被撞开,明军鱼贯而入。
刀光闪烁,惨叫连连,鲜血溅在木栅栏上,顺着纹路往下淌。
那些拒绝投降的山匪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想翻墙逃跑,被埋伏在后山的士兵射了个对穿。
俘虏被押到寨外的空地上,跪成一排。
赵崇德策马缓缓走过,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扫过。
一个年轻的山匪忽然扑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将军!将军!我错了!我不该上山为匪!求将军饶我一命!”
赵崇德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那山匪哭得涕泪横流,额头磕在泥土里,咚咚作响。
赵崇德没有下马,声音平淡:“方才喊话的时候,为何不降?”
“我,我害怕.....”年轻山匪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们说投降也是死。”
赵崇德没有再看那年轻的山匪,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俘虏:
“方才阵前喊话,你们若降,本将保你们不死。”
“你们不降,那就别怪本将不客气。陛下有旨,喊话之后不下山者,一律处死。”
他挥了挥手。
刀光闪过,十几颗人头滚落在地。
......
与此同时,在赣南的山道上,一支明军正在艰难行进。
这是指挥使周安的队伍,五百人,沿着山间的羊肠小道蜿蜒前行。
路边是密密的竹林和杂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最后面,还跟着一两百个劳役,费力的推着粮车。
周安骑在马上,满头大汗,不时用袖子擦脸上的汗。
他的亲兵十将策马跟在一旁,低声道:“指挥使,前方五里就是匪巢了,据说有三百余人。”
周安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斥候前出三里,若有埋伏,立刻回报。”
斥候应声而去。
队伍继续前行,又走了大约二里,前方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斥候回来了。
斥候翻身下马,急道:“指挥使!前方山坳两侧有埋伏!至少有两百人,弓箭手居多!”
弓箭手?
这群该死的南唐溃兵,竟然还有这等军械!
之前县里传来的消息里,可没有弓箭啊。
周安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地形。
山坳两侧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灌木和杂草,确实适合设伏。
若他贸然前进,五百人被截在山坳里,两侧箭雨齐下,伤亡必然惨重。
他们可不是禁军那般的职业武夫,又能打,装备还精良。
说白了,周安手底下多是农家子,训练一年多,从未见过杀阵。
若遇埋伏,恐怕一个比一个跑的快。
“传令下去,”周安开口了,“就地扎营,安锅造饭。把旗帜都竖起来,要多,要密。”
亲兵十将愣住了:“指挥使,咱们不打了?”
“打,但不是现在。”周安翻身下马,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掏出水囊喝了一口,
“他们埋伏在山坳里,等咱们去钻。那咱们就不去。让他们等。等他们等得不耐烦了,自己出来。”
夜幕降临时,明军的营火在山道上亮了起来。
山坳两侧的埋伏者,却已经在夜风里蹲了整整四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