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启事的时间太短,完全没有将附近县的粮食弄来。
米价一天比一天高,昨天还是斗米二十文,今天已经涨到了四十文,明天还不知道会是多少。
更让他焦虑的是,城中那些曾经被鼓动的百姓,此刻开始动摇了。
第十一日夜里,陆明德坐在陆家祠堂中。
顾世隆和周仲坐在旁边,面色都不好看。
顾世隆的声音发涩:“陆公,再这样围下去,咱们撑不了两月了。”
周仲也开口:“要不......降了吧?”
“郑作人说了,只要投降,既往不咎。”
“降?”陆明德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
“降了之后呢?田没了,钱没了,命还在不在,看人家的心情。你们甘心?”
没有人回答。
第十二日清晨,时机已至,郑作人下令攻城。
八千明军分成三路,一路正面强攻北门,两路从东西两侧攀城而上。
城头上的守军大多是临时武装起来的百姓和隐户,没有经过训练。
明军的箭雨倾泻而下,城头上一片混乱。
不到一个时辰,北门被攻破。
城门打开,吊桥落下,郑作人策马率军入城。
城中的抵抗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陆明德试图带着亲信退入城中的陆家大宅据守,门还来不及关上,便被冲进巷中的明军长枪手破门而入。
郑作人厉声道:“抄家。陆、顾、周三家,一个不留。”
“其余参与造反的士绅,只诛首恶,家眷都去明州给老子服劳役!”
“参与作乱的百姓,登记造册,遣送回原籍。愿意老实种地的,发还田产;还敢闹事的,送去明州船场。”
士兵们冲进各家士绅的府邸。
陆明德的地窖中挖出白银十二万两、黄金三千两、铜钱三十万贯。
顾家的库房里搜出铁甲八十副、弓弩一百二十张。
周家中搜出数十箱古籍字画和数箱金饼。
其余士绅缴获更是不计其数。
整个苏州士绅百年积蓄,瞬间被洗劫一空,说是暴富都是寒酸了。
所有的田契被当众焚毁,土地归入官府。
金银被登记造册,押运回杭州,铁甲弓弩充入浙江军武库。
听说陆明德听说顾家搜出军械,气的破口大骂。
都城破家亡,竟然还藏私,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抄家时,士兵们从各家后院押出了数百名家眷。
陆明德的幼女陆玉鸾也在人群中。
她低着头,身段婀娜,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衣摆上绣着一枝淡青色的兰花。
即便在人群中,她也显得与众不同,沉静得像一池清水。
郑作人策马经过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把她单独安置。”
亲兵应了一声,上前将那女子带出人群。
那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色淡红,肤白如雪。
她的目光在郑作人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了头,没有哭,没有求饶,也没有说话。
郑作人目送她远去,转头对副将低声说:“写一份奏疏,把苏州的事一五一十禀报陛下,附上缴获的财物清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陆家的那个女子,送到杭州,让赵明公去安排。”
副将迟疑道:“缴获的钱财清单,该怎么写?”
郑作人似笑非笑看着他:“你觉得呢?”
他好端端的,怎么可能寐下来呢?
是赵永安欠他的,可不是他欠对方的。
缺的钱,赵永安自己想办法补。
这么一大批钱财,可谓滔天功劳,水军的事情肯定能成。
郑作人美滋滋想。
自己两届任期结束后,应该很有可能入枢密院。
平定苏州之乱,缴获全上缴,再打击海盗,足够了!
副将躬身应下:“末将明白。”
苏州叛乱被平定后,浙江其余州县的士绅彻底蔫了,陆续主动上交田亩。
丈量田地、清查隐户之策,浙江终于风风火火开展起来。
终究,还是拳头说话才管用。
......
这片大陆,战争永远是主旋律。
几乎无时无刻都在爆发你死我活的战争。
公元939年,吴权击败南汉军队,建立吴朝。
吴权死后,其长子年幼,外戚杨三哥篡位自立。
杨三哥的篡位引发了各地豪强的不满,他们纷纷拥兵自重,割据一方,自称‘使君’
世人称‘十二使君’。
并非是十二个割据势力,只是一个笼统的统称。
地盘大致相当于今天的越南北部和中部部分地区。
(十分乱,大家可以看成越南版的五代十国)
就在如此纷乱的格局中,出身豪族的丁部领崛起!
他率军横扫六合,荡平所有割据势力,与968年建国大瞿越,定都华闾(今越南宁平省),年号太平!
(大瞿越是越南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封建王朝,一般用丁朝代替大瞿越称呼)
丁部领将全国分为十道,在中央设立文武百官。
建立中央集权的军队,其核心是‘十道军’。
一道十军、一军十旅、一旅十卒、一卒十伍、一伍十人。
国祚刚一稳定,丁部领便马不停蹄准备遣使去大明建邦。
在他统一交趾的过程中,北边还是乱糟糟的,什么南汉、南唐、吴越、大明并立。
就在他哼哧哼哧努力时,北边就统一了!
这冲击了丁部领的世界观。
他们交趾的地盘那么小,他都还没有统一,北面那么大的地盘,就统一了?
故丁部领心里很焦急。
他害怕自己统一后,北朝会觉得受到边境威胁,会出兵讨伐。
所以才急忙派人去建邦,说是建邦,实际就是朝贡,希望不要打自己。
...
洪武十年秋,丁朝使臣黎奉晓踏上了大明的土地。
他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
他是丁部领的旧部,从十二使君之乱一路杀出来的。
黎奉从华闾出发,沿陆路北上,穿过谅山,进入广西地界。
黎奉晓骑在马上,一路沉默不语,目光却像鹰一样扫过沿途的每一寸土地。
自从吴朝灭亡后,交趾便与北朝彻底断交。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交趾,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北朝’的模样。
广西安南关的城门大开,城门口站着两列明军士兵。
黎奉晓勒住马,目光从那一个个士兵的脸上扫过。
他们面色红润,目光沉稳,不像打仗的样子,倒像是站惯了岗的。
黎奉晓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朝城门口走去。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正站在城门下,身后跟着几个文吏和随从。
他见黎奉晓走近,拱了拱手:“在下广西布政司左参政刘汉,奉朝廷之命,在此恭候黎使臣多时了。”
黎奉晓还了一礼:“在下黎奉晓,奉大瞿越皇帝陛下之命,出使大明朝贡。”
“一路多有劳烦,还请刘参政多多关照。”
他的汉话很流利,但尾音带着一点交趾特有的腔调。
刘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客套话,侧身引路:
“黎使臣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某已在城中备下酒宴,为使臣接风洗尘。请。”
黎奉晓没有拒绝,带着亲随跟着进了城。
他注意到,这城中的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百姓们进进出出,面色平和。
他越看,眉头越是微微皱起。
他想起交趾的百姓,那些刚刚结束了二十年战乱的人,脸上都是警惕与提防。
可北朝不也是刚结束战乱没多久啊!
他在城中住了一夜,第二日继续北行。
刘汉派了一队乡兵护送,又亲自送出城门外。
出了广西,进入湖广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