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与老朱想象的一样。
在别的省风风火火改革时,偏偏浙江这个和平统一的行省,举步维艰。
大明天下,除了浙江省外,福建省同样是和平接收。
不过福建人丁稀少,加起来不过十余万人,相当于浙江三十分之一,没那么多鸟事。
如今老朱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怎么可能犹豫?
有人开团,他就跟!
见赵永安看完圣旨,宦官凑到他身边,弯腰道:“明公,陛下除了派咋家,还派了别人去江淮省。”
“若明公需要,江淮军可入浙江。”
赵永安摇头道,声音果断:“无需相助,浙江足以平定任何魑魅魍魉。”
开玩笑,他怎么可能让别的军队来自己地盘。
人家江淮军来参战,缴获的战利品归谁?
他还指望靠私下截留钱财给郑作人了。
赵永安有了圣旨背书,当即唤来亲随,寒声道:“即刻拿着圣旨去寻郑作人,告诉他,直接率军开赴苏州。”
“凡有阻拦,一切按圣旨意思办!”
郑作人得到消息时,正在军营中查看剿匪战报。
他当即点齐八千兵马北上苏州,其余军队继续全省州县剿匪,驻扎在关隘要地。
一万两千兵力,终究是有些少,很难控制全省。
郑作人只希望,自己北上的时候,南边的州县不要造反。
否则,他就只能去找江淮军帮忙了。
那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
消息传到苏州时,郑作人的八千大军已经过了嘉兴(秀州下辖县)。
最先知道消息的是陆明德。
陆家在苏州经营了四十余年,城中各行各业的铺子有一半直接或间接与他家沾亲带故。
听说他家祖上乃东吴大都督陆逊。
时间间隔数百年,谁也不知道真伪,反正人家就是那么说的。
大伙就当个趣事听一听。
这又不是唐朝五姓七望的年代,你就是认汉高祖为祖宗,又有何用?
从嘉兴方向赶来的布商带来了准确的情报:明军八千众,沿运河北上,不日便到苏州。
入夜,陆家祠堂灯火通明。
祠堂里供奉着几十排祖先牌位,烛火映在牌位上,泛着暗沉的光。
苏州城的士绅们围坐一堂,陆明德、顾世隆、周仲三家是主心骨。
桌上摊着一张苏州城防图,城墙、城门、护城河、街道,画得密密麻麻。
墙角堆着几口箱子,箱盖半开,露出里面的铁甲和弓弩。
顾世隆站起身:“陆公,咱们田契被夺,地籍被改,乡兵全换成了赵永安的人。”
“再不动手,连命根子都保不住。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周仲低着头,语气慌乱:“可那是八千人......”
“八千人又怎样?”陆明德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苏州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三丈,城中百姓十万之众。”
“咱们手中有甲胄五百副,弓弩千张,加上各家的家丁、庄客、隐户,少说能凑出五千人。”
“郑作人远道而来,立足未稳。只要关上城门,在城头竖起吴越的旗帜,百姓们自然会跟着咱们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当年吴越纳土归明,咱们没得选。可如今欺负到头上,咱们就不能再忍了。”
堂中沉默了片刻。
顾世隆第一个开口:“陆公说得对。拼了。”
周仲咬了咬牙,也点了头:“拼了。”
三大族长表态,其余人义愤填膺附和。
陆明德站起身,走到那几口箱子前,亲手掀开箱盖。
铁甲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弓弩的弦已经上了油,散发着牛筋的气味。
他拿起一张弓,拉了拉弦,又放下:
“甲胄和弓弩,是陆家花了几十年时间陆陆续续攒下的,原本只是以防万一。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当夜,各家的家丁们披上铁甲,在夜色中分赴四座城门。
他们脚步急促,火把的光芒在街巷中快速移动,狗叫声此起彼伏。
值守城门的士兵不过是来充数的,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有人刚要喊,就被扑倒在地,捂住了嘴。
不到两个时辰,四座城门全部换了主人。
城头的旗帜被扯下,换上早已备好的锦旗,白底红字,上绣‘吴越’二字。
次日清晨,苏州城的百姓推开家门时,看到的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
城门紧闭,城墙上站着披甲执锐的家丁。
街上有穿着皮甲的队伍来回巡逻。
城中最大的青石广场上,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台。
陆明德站在台上,身后是几十位士绅,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他的亲信们早就混进人群中,见时机成熟,便带头高呼起来:
“恢复吴越,驱逐明廷!”
有人跟着喊,起初稀稀拉拉,渐渐地越来越多人加入,喊声汇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涌来。
陆明德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手掌往下压了压。
他朗声道:
“明廷欺压我吴越百姓,丈量土地,清查隐户,夺我田产,绝我生计!”
“如今,城中大族与大家共进退!只要打退明军,浙江的土地,任由尔等取之!”
在田地的诱惑下,百姓们选择遵从本心。
不干这一票,几辈子都得给别人种田!
更何况,钱氏在吴越经营数十载,虽无韬略,却有德行,在民间的威望很高。
士绅的亲信们立刻开始在人群中分发钱财和兵器。
每人三贯钱,一把刀。
白花花的银子摆在桌上,刀枪堆成小山,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渐渐红了眼。
纷纷挤上前去伸手抓了一把铜钱,塞进怀里。
城北的粮仓被打开,粮米分发给百姓,每人三斗,随到随领。
消息传开,排队的队伍越拉越长。
陆家大宅中,陆明德正与顾世隆、周仲商议布防。
城墙上已经架起了床弩和投石机,都是从各家库房里搬出来的旧物。
唯一可惜的是苏州并没有武库。
这便是行省制度的优势所在,军械全部集中在府城。
除非是厢军造反,否则其余地方叛乱,短时间内压根筹措不到足够的军械。
没有军械,哪怕是精锐之士,照样不堪一击。
血肉永远胜不过铁疙瘩。
陆明德的计划很简单,利用城墙和百姓困守,等郑作人的八千大军粮草耗尽,再趁夜出城反攻。
他虽号称是陆逊后人,可没对方运筹帷幄、火烧连营的本事。
能蛊惑士绅附和,百姓追随,已经够有本事了。
若还有军事才能,他早就入朝为官,说不准都是枢密使,还至于舍不得家里这些田产吗?
...
郑作人的八千大军抵达苏州城下时,日头正高。
城墙上,站满了人影,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已经列队,箭矢搭在弦上,黑压压的箭头对准了城下的明军。
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拉起。
郑作人勒住马,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
他望着那座城,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城墙上扫了一圈:
“扎营。围城。”
副将愣了一下:“都指挥使,不攻吗?”
“不急。”郑作人调转马头,“让他们看看,城墙能挡多久。”
开玩笑,跟他比粮草消耗?
不知道浙江军是天下所有省军中最有钱的吗?
更何况,杭州府距离此地又不算多远,途中尚无叛乱,粮草能源源不断送来。
苏州是富庶,但架不住里面有十余万张口了。
由于浙江军仅八千人,不可能完全将城池包围,故只是控制城门与水路。
郑作人断了城中与外界的联系,连日派出斥候截杀信使,在城下架起投石机,日夜不停地往城头抛掷火油罐和石块。
火油罐砸在城墙上炸开,火焰顺着墙砖往下淌,黑烟冲天。
石块砸在垛口上,“嘭”的一声,砖屑四溅。
城头的守军缩在垛口后面,有人被飞溅的碎石打中了脸,惨叫着倒下去。
城中的粮草开始紧张。
陆明德虽打开了粮仓,但十万张嘴的消耗比预想中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