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放下漆盒,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受。
交趾的匠人辛苦几日才能做出一只漆盒,在这里只值五十文。
逛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渐渐偏西。
黎奉晓带着随从找了一家路边的茶摊坐下,要了一壶粗茶和几块杂粮饼。
茶是凉的,饼是硬的,但他吃得有滋有味。
身边偶尔有来来往往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主公,”一个随从小声开口,脑袋凑近了,“咱们那些东西,什么时候出手?”
黎奉晓喝了一口茶,茶汤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慢悠悠地说:
“不急。先看看行情,再找门路。”
“京城里什么都贵,可什么都有人要。咱们的东西,不愁卖。”
他在心里敲定了两条路:一条是走官面。
把东西直接卖给那些礼部的官员,他们常年与使臣打交道,最懂这些东西的价。
另一条是走私面。
在城内寻一处大一些的邸店,把东西兑给店家,再由店家转手卖给京城中的富商。
黎奉晓放下茶碗,望着远处暮色中渐次亮起的灯笼,低声说了一句:
“记住刚刚那些珍奇的东西,等咱们出手后,买上这些带回我朝,然后卖给商人赚差价。”
可惜了,这回出使带的东西还是少了。
不然,他就能直接成为富户,再也不用过穷酸日子了。
......
三日后的清晨,黎奉晓被引进了宣政殿。
殿中烛火通明,香炉里青烟袅袅。
朱骁高坐御榻之上,一身赭黄袍,头戴通天冠,目光沉稳。
他的身后站着几个内侍,垂手低头。
黎奉晓走到殿中,按照礼部教他的规矩,跪伏于地,叩首三次:
“大瞿越国使臣黎奉晓,奉吾皇陛下之命,前来大明朝贡。”
“吾皇陛下问大明天子圣安。”
他的汉话很流利,尾音带着一点交趾特有的腔调,但不影响理解。
朱骁点了点头,抬手示意:“朕安,起来吧。”
对于丁朝,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很正常,后世谁家好人会去研究越南的历史?
朱骁对丁部领的了解,还是广西那边传来的。
对方确实是个枭雄,勘定南北使君,终结乱世。
这个人物,极其类似于汉高祖刘邦。
他年少时便显露出非凡的勇略和领导力,被村中儿童推戴为首领,攻打别村使之臣服,成年后很快成为一方豪强。
最让朱骁佩服的是,当丁部领的儿子被敌军绑在旗杆上作为人质时,他竟下令向儿子射箭!
这他娘与刘邦踹自己儿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黎奉晓站起身,没有直视老朱。
不能直视上位者,在任何地方都是规矩,哪怕是被北朝视为蛮夷的丁朝。
朱骁端详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黎使臣,朕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陛下请问。”
“朕与丁部领,孰为英雄?”
他有心收复幽云十六州后,染指交趾,想要提前看一看丁朝的官员能力如何。
管中窥豹。
能被丁部领派来当使者的,必定是才思敏捷,引为心腹之人。
就像昔年辽朝遣使议和,派来的是萧思温。
哪怕朱骁派人出使,肯定是从欣赏之人挑选,总不能派个窝囊废去吧?
(有兴趣的可以了解一下,丁部领确实非常有本事,可惜的是称帝后,自大意满,迅速荒淫无度)
黎奉晓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陛下,吾皇陛下与陛下,皆是英雄。”
“陛下扫平群雄,一统中原,武功赫赫,千古无双。”
“吾皇陛下以三尺剑平定交趾,统一十二使君之地,使百姓免于战火。”
“二者皆以武力定天下,以仁政治百姓,皆为英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问孰为英雄,陛下之功,在平定中原;吾皇之功,在复兴交趾。”
“各有其功,不分高下。”
朱骁道:“既然不分高下,你缘何来此?丁部领缘何遣使来贡,求朕敕封?”
黎奉晓没有慌乱,声音依旧沉稳:“陛下,臣下斗胆,以一事相问。”
“讲。”
“陛下平定中原,一统天下,可有曾向谁称臣?”
朱骁没有说话,好奇他打算怎么说。
黎奉晓继续道:“没有。因为陛下是凭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是天下最强的那个。”
“交趾不同。交趾地窄民寡,大瞿越新立,国势未固。”
“若不以大朝为藩,则四邻环伺,诸使君旧部未服,此诚非吾皇怯弱,实乃审时度势之举。”
他抬起头,目光与朱骁对视:“臣下以为,强弱之分,自古皆然。”
“弱者不一定是错的,只是时势使然。”
“吾皇向陛下称臣,不是因为他自认不如陛下,是因为他知道,眼下的交趾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来休养生息。”
“今日臣来朝贡,是交趾的礼数;他日交趾国富民强,依旧会来朝贡,那是交趾的诚意。”
刘蒙叟等内阁学士极其欣赏的看着黎奉晓。
他们初入仕途,还没有被官场给染黑,十分佩服这等不畏的人杰。
朱骁同样满眼欣赏,并没有被顶撞的不满。
一句话,丁朝太弱了,弱到根本威胁不到大明,除非他一统整个中南半岛。
就像一个孩童朝巨人威胁,巨人只会淡淡一笑,随手捏死。
当然,国家大事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交趾那边地形复杂,还是大一统王朝,真开战,绝不是那么简单平定。
古往今来,弱国胜强国之事还少吗?
便是被誉为天可汗的李世民,不依旧折戟高句丽吗?
朱骁朗声道:“传旨:册封丁部领为交趾郡王,赐金印、紫袍、玉带,岁赐绢帛五百匹、银五百两。”
“大瞿越国,永为大明的藩属,世世代代,不得相犯。”
黎奉晓跪伏于地:“臣,代吾皇陛下,叩谢天子隆恩!”
出使的事情结束,殿中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起来。
黎奉晓甚至有闲心观摩殿内的景象,目光在梁上的彩绘、柱上的雕纹、殿角的铜鹤之间流连,连连赞叹。
被大明群臣认为比较简陋的宫殿,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
他觉得像是误入天宫一般,连脚下的金砖都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踩在云上。
李肃好奇道:“黎使君,我听你汉话说的不错,以往是来过中原吗?”
他这里的中原,是包括岭南等地。
一句话,在汉语的不同情景表述下,往往有不同的含义。
黎奉晓摇头道:“没有,是从北朝逃难而来的百姓所教。”
怕被误会是指责大明无道,他急忙解释,“当时北朝是汉朝,并不是大明。”
“朕观你知汉话,进退有度,颇有名臣之分。”朱骁注视着他,忽然开口,
“你可愿来大明为官?”
“大明没有门第之分,哪怕是吐蕃人、党项、回纥等族,只要有才,都可入仕为官。”
黎奉晓眼前一亮。
说不心动是假的。
这一路上,他看到数不胜数的美景、奇珍,何种各样的汉女。
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沃野和穿梭不息的商队。
最重要的是,大明疆域太大了,大到能容纳他的抱负。
那是在交趾那一方小天地里永远不可能实现的。
黎奉晓对于丁部领,其实心里已经有点不满。
对方称帝前,可谓乱世枭雄,严于律己,处事公允,文武皆备。
可才刚刚称帝没几个月,便开始纵情酒色,大肆营建宫室,广纳后宫。
这完全是一副亡国之君的模样。
可对方明明是开国君主啊!
朱骁的武功不大吗?
功绩不高吗?
可人家称帝至今十载,一直勤勉政务,事无巨细,更是虚心纳贤。
高下立见!
黎奉晓嘴上不承认对方比丁部领强,内心深处,却早已有了答案。
他幽幽一叹,拱手道:“臣谢过陛下,但如今国家初立,百废待兴,臣不能舍百姓而驱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