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朱都使!是朱将军!”有武夫一眼认出了来者,失声惊呼。
“没错!是朱将军,俺是牛二啊,您记得我吗?”
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滴入冷水,场面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骚动,显然大伙对于朱骁出现很高兴。
“大哥!都使!”
马彪、潘美等将领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立刻围拢上去,七嘴八舌,情绪激动,几乎语无伦次。
对方再来迟一步,就只能见到他们的尸体了。
朱骁微微一笑,立马给众将吃了一个安心丸:“此事无虞,诸位莫慌!”
他旋即朝武夫们做安静的动作,没一会,整个军营都安静下来。
朱骁轻咳一声,策马走到众人跟前,并没有下马,而是想让后面的人也能看见自己。
他从怀中掏出圣旨,并没有展开,而是朗声高呼:“本将已经半年没来军营了,诸位可还信某,听某的话吗?”
“都使您这说的什么话!”前排一个汉子激动得满脸通红,“俺在晋州就跟着您了!您对弟兄们咋样,谁心里没杆秤?”
朱骁说道:“某记得你,李二!之前是在吴向明手下!”
李二似乎没想到对方还能记住自己的名字,脸色涨红,激动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广顺二年,兖州城下,您还让俺监督您给李虎的抚恤是否到位!”
朱骁微微一笑,眼眶微酸,问道:“那本将给战死兄弟的抚恤有没有作假?”
李二立马拍着胸脯,神色万分认真,一副谁不相信砍谁的样子:“李虎是俺同乡,在兖州城咋军第一个登上城头,死后被赏赐一百七十贯抚恤!俺拿性命作证,一个铜板都没有少!”
周围的士卒皆惊呼,没想到朱骁竟然一点都没有贪,就是少拿点,大伙又不会做啥。
朱骁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提高:“李二还信我,你们呢?!”
“信!信!我们都信都使!”武夫们齐声呐喊。
朱骁重重颔首,这才将手中圣旨高高举起,朗声宣示:“王峻、何微等人蔑视君上,已被罢黜,尔等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皇室,为了国家稳定,岂能有罪?”
“不仅无罪,朝廷还委蛇重用,让我等前去延州讨伐高绍基!”
“本将已官复原职,诸位现在各回军营,整顿军备,等待拔营军令下达!”
听着朝廷不怪罪自己,还让朱骁再次担任虎捷军左厢都指挥使,士卒们脸上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
待人群散尽,朱骁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亲兵,一言不发,大步走向中军大帐,坐在主位上。
马彪、潘美、罗彦环、罗茂、向训、秦宣、吕绍元等一众紧随其后。
“尔等胆子好大,竟敢兵变!若非当今天子圣明仁德,洞察秋毫,尔等九族性命,早已不保!”
朱骁猛然一拍桌子,作势佯怒,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他当然知道众将作乱是因为是自己的嫡系,迟早要被何微屠戮,故不得不反。
可朱骁不能当做啥事没发生一样,甚至还和颜悦色,这要是让皇帝知道了,岂不是怀疑你煽动兵变了。
更何况,若是不敲打众将一番,真的培养出跋扈,目无尊上的心理,自己总有一天会食恶果!
“唰唰唰!”
帐内将领齐刷刷跪倒在地,人人面色发白,心头打鼓。
难道朱骁真要拿几个人头来向朝廷表忠心?
罗彦环梗着脖子,兑现了之前的诺言,叩首道:“都使!一切都是末将的主意!是末将胁迫诸位兄弟!要杀要剐,罗彦环一人做事一人当,绝无怨言!”
“好!算你有种!”朱骁眼神微微撇向门口那些内殿直禁军,似乎是被气极,声音贼大,“你作乱,那就由天子亲兵砍你,外面的进来两个,给老子拖下去砍了!”
“大哥不可!”马彪急忙拦住准备进来的内殿直士卒,情真意切,“罗彦环岂能组织兵变?皆是弟的罪!大哥若需向朝廷交代,就请斩弟之首级!”
“大哥!别杀二哥,杀俺!”罗茂一把抱住马彪,不让他挣扎,泣声道。
潘美,王宣对视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忙拱手高呼:“都使!末将等同罪!请都使一并处罚!”
帐内顿时哭喊、请罪声响成一片。
“砰——!”
朱骁再次猛拍案桌,须发皆张,怒喝道:“好!好!你等这是在逼本将吗?来人,全都给老子拉下去砍了!”
说罢,他不留痕迹的朝向训瞪了一眼,你他娘的再不说话,老子这台戏就唱不下去了!
向训心里微微发笑,脸上却是十分正色,制止道:“朱都使息怒!且听我一言!官家圣旨已明,宽宥诸将,不予追究。都使若此刻执意行军法,岂不是公然抗旨?此为大不敬!”
帐内骤然安静下来,众将眼神不停变化,奇怪极了。
“官家不怪罪乃是仁厚,可众将兵变却是不争的事实。”朱骁长叹一声,神情悲戚道,“前都使何微已逃,某作为如今的都使,不能熟视无睹。”
“既然不能惩罚众将,那就斩某头颅吧!”
“不可啊!都使万万不可!”
众将闻言,更是叩首不止,帐内一片惶急。
向训重重咳了一声,意思给老子安静点:“都使如今重任在肩,岂能随意舍弃性命。这样吧,此罪暂且记下,待立了大功,功过相抵,如何?”
朱骁长舒一口气,故作无奈道:“只能这样了。”
第107章 兵进延州
一间大帐内,里面被捆绑之人,皆是何微提拔的。
厚重的帐帘猛然被掀开,一道刺眼的阳光如利剑般直劈进来,瞬间驱散了帐内的昏暗。
久处黑暗中的众人被这强光一照,纷纷下意识地紧闭双眼,侧头躲避,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视物。
光影交错中,一个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逆着光,面容一时看不真切。
待得眼睛完全适应,看清来者面容时,靠前位置的严寿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朱......朱都使......”
他是在何微的拉拢下,投靠对方,兵变后,被抓了起来。
朱骁长叹一声,情绪有些低落,任谁见自己信任之人背弃,都难以保持平静。
可最让他伤心的,却是严寿身边的另一个汉子。
“袁正!你当年在开封就跟着我了,我并没有辜负你,一路提拔,缘何至此?”
袁正就是他当日乔迁之宴时,没有来的那开封时就追随他的指挥使。
袁正扭过头,眼眶发红,哽咽道:“将军......你杀了我吧!”
他这话一出,旁边其他被绑着的将领顿时骚动起来,求生欲让他们顾不上体面,纷纷挣扎着叩头哀告:
“朱都使!吾等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才跟了何微啊!”
“都使饶命!饶命啊!日后我等必效死力,以都使马首是瞻!”
“求都使网开一面,给我等一条生路!”
哀求声、哭泣声嗡嗡作响,充斥着整个军帐,但也有何微的铁杆心腹在辱骂朱骁。
朱骁没有理会这些嘈杂,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严寿和袁正,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
“帐内诸人,皆为王峻、何微心腹党羽。陛下宽仁,彼辈却不知悔改,冥顽不灵。为肃军纪,保社稷安稳,本将只能痛下杀手。”
帐外早已准备好的刀斧手闻言,如狼似虎的掀帘冲入帐中。
“朱骁——你不得好死!”
“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啊!”
惨叫声、利刃劈砍骨肉的闷响、垂死的呻吟......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从帐内传出,令人毛骨悚然。
朱骁背对着帐帘,面无表情地听着身后传来的一切。
这就是权利的争斗,若是马彪他们没有兵变或者迟了,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
四月二十二,邠州城外。
朱骁并没有进城去见折从阮,估计对方也不是很想见他。
晨雾尚未散尽,低沉悠长的号角声便已在营地上空回荡。
一万五千余虎捷军将士拔营而起,如同一条缓缓苏醒的巨龙,沿着泾河支流马莲河河谷,向北迤逦而行。
这条路线是连接关中与陕北的传统通道,虽迂回,却能借助河谷地势,省去翻越连绵黄土高原的艰辛。
大军浩浩荡荡,旌旗招展,刀枪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烁着寒光。
两州距离不近,但也不算远,正常行军大约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
粮草补给之类的自然不能是静宁军提供,在朱骁从京出发之前,李谷就已经运送补给到坊州了。
此番是朱骁头一次指挥大规模军队出征,颇为重视。
他已经将马彪等人官复原职,第五军军使则是由王宣担任,剩下的指挥使空缺又临时提拔一番。
这就是军队为什么在外容易哗变,主将权利太大了,直接可以任命军队。
当然,有监军的另算。
向训估计就是郭威安排的监军,不过对方只会监督你有没有造反的念头,至于军队任命啥的,一般不会插嘴。
一万五千余军队行军,自然不可能一股脑一起走,朱骁分为了前军与后军。
前军是由王宣率领本部兵马以最快速度抵达延州,安营扎寨,等待大军到来。
后军则是在朱骁的带领下,携带粮草辎重,缓步朝延州开去。
“踏~踏~踏~”
董遵诲策马疾驰到朱骁面前,拱手道:“都使!前方十里之内未见敌军踪迹。”
他也重新官复成亲兵都头,本来这种斥候的任务轮不到朱骁的亲兵部队。
只不过朱骁已经看出来了,只有亲兵出身的将领,才能最大程度保持忠诚,因为别人很难信任你,是命运共同体。
可他也不能一股脑提拔一堆莽夫,总得有点本事吧。
要论军队底层武夫中,最能历练,能力最强的,无出斥候左右!
朱骁微微颔首,说道:“继续探!让兄弟们打起精神,以防高绍基脑子有病,来袭击咱们。”
“遵令!”
......
虎捷军要来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延州城。
高绍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厅堂内来回踱步,脸上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延州可比不上慕容彦超的兖州,就算强硬征兵,估计也就能拉起一万多军队,拿头和精锐禁军打了。
高绍基突然怒吼道:“自古以来,子承父业乃天理,商人之子可继承万贯家财,帝王之子可继承万里江山,为何到我头上,却不行了呢?!”
众人被问的有些发蒙,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毕竟说的是有些道理嘛......
好一会,高绍基才无奈道:“如之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