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孤立无援,单凭延州怎么可能抵挡虎捷军呢?
更重要的是周朝武德强横,君不见辽汉联军,慕容彦超皆被平定,自己怎么能比的上这些人呢?
彰武军左厢都指挥使郑作人,劝诫道:“不可力敌,可与之相商。”
高绍基沉默不语,旋即怒道:“我杀了判官李彬,聚众谋反,投降岂能有活路?你莫非是欺我年幼,想要投降,好换取功劳吗?”
郑作人闻言,脸色顿时涨得通红,抗声道:“若我有此意,岂会作势你杀李彬而不管不顾?大敌临头,岂能猜忌大将?”
“你敢顶撞我!”高绍基正在气头上,被郑作人这番话激得怒火攻心,当即吼道,“来人!剥去郑作人所有官职,拖出去重责三十军棍!我看谁还敢再言投降!”
郑作人被架着往外拖,悲愤交加,挣扎着回头喊道:“先帅!你在天有灵看看吧!高家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高绍基状若疯癫地咆哮,“谁敢再惑乱军心,这就是下场!”
他终究还是保持一丝理智,没敢当真阵前斩杀大将。
......
傍晚,郑府。
郑作人趴在床榻上,妻子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涂抹伤药。
每一下触碰都带来钻心的疼痛,让他冷汗直流,牙关紧咬。
郑妻一边擦药,一边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阿郎何苦去顶撞他?是死是活全凭天意,若阿郎因此丢了性命,全家不就沦为阶下囚了吗?”
郑作人默然不语,良久,才长叹一声:“某承蒙先帅提拔,委以重任才坐到如今这个位置,岂能坐视不管?”
“只是没想到朝廷竟然态度如此强硬,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
“还管什么转圜!”郑妻又气又心疼,“他现在把你一撸到底,你已是白身!这样也好,等朝廷大军破城,或许看在你已被贬斥的份上,还能饶过我们一家。”
正说着,门外传来亲兵小心翼翼的通传声:“阿郎,宋先生求见。”
郑妻刚想开口拒绝,却见郑作人挣扎着就要起身,连忙按住他:“你都这般模样了,还见什么客?不过一个布衣书生......”
“住口!”郑作人突然厉声呵斥,“汝一介妇人,竟敢多舌!宋先生乃是大才,此番前来,必有教我,快滚开!”
他强忍着剧痛,无法穿戴整齐,只能赤着上身,在妻子的搀扶下踉跄走到外间。
厅中,一位年约三四十岁、身着青布长衫的男子早已等候在此。
见郑作人如此模样,他急忙上前搀扶,叹道:“郑将军重伤在身,何需劳动?某冒昧前来,已是打扰。”
郑才人被搀扶的重新躺了下来,挥手示意妻子退下,旋即目光炯炯看着男人:
“先生是有教我的吗?”
此人曾是辽国的幽州节度使赵延寿的幕僚,对方病死后,不愿意再效力契丹,逃离回了大周。
本来是欲投奔高允权,结果对方身体不好,后面更是病重,没有起用。
结果此人并没有离开,反而就待在了延州,整日无所事事。
可郑才人与之接触过,知道此人有大才,故素来敬重。
那男子轻咳一声,语不死不休:“将军,大祸已至眉睫,难道还要执迷不悟吗?”
郑作人脸色一变,欲要反驳,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沉默地垂下眼帘。
男子似乎有所预料,不管不顾道:“延州地处中原边缘,中间有麒、邠二州看管,一旦被掐住粮道,就算一时能坚守,用不了多久就会粮尽人绝,高绍基更是庸人之资,岂能坚守?”
“虎捷军主将朱骁年轻却善战,延州怕是三日都难以抵抗,一旦虎捷军入城,高绍基全族被屠,将军身为党附者,岂能独善其身?”
郑作人声音沉闷道:“某岂能不知。只是不愿意背信弃义,而且又与那朱骁素不相识。”
男子大笑扶手道:“哈哈哈,将军有此意即可,我来助将军一臂之力!”
第108章 宋琪
上万大军连同辎重车辆,拉开了一条蜿蜒数十里的长蛇阵。
旌旗蔽日,尘土飞扬,人喊马嘶之声不绝于耳。
这支军队每日行进、安营、警戒、补给,千头万绪,如同一部精密而脆弱的机器,对统帅的统筹驾驭能力是很大的考验。
朱骁的临时中军大帐,几乎成了处理各种琐事的衙门。
“砰!”
朱骁有些烦躁地将文书扔在案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上面写的是后军两个指挥的士兵,因为争抢宿营地和饮水先后顺序,从口角发展到数十人的械斗,还伤了几个。
还有秦宣报上来的,某指挥士卒因军靴磨损严重请求更换,秦宣按例批准后,竟引发了其他各指挥的攀比,纷纷要求同等待遇,闹得不可开交。
娘的,老子堂堂禁军大将,天天处理这些事情,说出去都让同行笑话!
秦宣善财政后勤,却不擅长处理军队的这些杂事,主要是他胆子小,不敢得罪武夫们。
往日里都是楚昭辅替自己处理这些事,现在对方正在京城科考,他总不能将他抓到军营,毁其志向吧。
朱骁不禁想史彦超会如何处理,对方估计会一刀切,谁要是不服,直接挨板子就行,说一不二。
他还是太心软嘞。
就在其胡思乱想时,亲兵副都头章永贞进来禀报道:“都使,巡哨的弟兄在营区外围抓获一个形迹可疑之人,窥探多时。此人被擒后,并不惊慌,反而声称有惊天大事,定要面见都使方可言明。”
吕绍元已经被朱骁任命为指挥使了。
他如今的亲兵规模是三百人,董遵诲为都头,主要是负责训练骑术,还有斥候之类的军务。
章永贞则是副都头,负责朱骁的安全之类。
朱骁闻言,心中一动,脸上的烦躁之色稍减,会心一笑道:“哦?让他进来!”
片刻后,章永贞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的男子走进大帐。
此人年约三十四五,面容清癯,虽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但神色从容,目光敏锐。
他进入帐内后迅速扫视了一眼环境与主位上的朱骁,随即侧过身子,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满:“将军,这莫非就是您的待客之道吗?”
“客?”朱骁眉头一挑,故意板起脸,声音冷冽,“本将看你是延州派来的细作,刺探军情!来人,推出去砍了!”
“哈哈哈。”男子闻言大笑,“将军不必吓我,若真欲取我性命,又何须唤至帐内?直接命人于营外处置便是。”
见此人临危不乱,言语间自有章法,不似寻常迂腐文人,朱骁不禁多了几分好感。
“你叫什么?有何事与本将说?”
男子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臂,示意松绑。
朱骁使了个眼色,章永贞上前解开了绳索,然后退出帐外守候。
朱骁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直接点破了其来意:“现在可以说了吧。是延州城里的哪位将军,派你来商议归顺朝廷之事?”
他一听有什么大事禀报,就猜是有人要投降了,这很正常,傻子都知道延州肯定守不住。
不想给高绍基陪葬的话,只能投降立功。
男子闻言,面色如常,显然对朱骁能猜出来并没感到意外。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郑重地向朱骁行了一礼,神色肃然道:“学生宋琪,见过朱都使。此番乃是替彰武军左厢都指挥使郑作人请降。特为将军,亦为延州百姓,寻一条免于刀兵之祸的生路。”
朱骁微微颔首,打量着他:“听你的自称,莫非你是白衣之身吗?”
宋琪坦然道:“回都使,学生自会同四年(辽的年号)中进士后,一直效力于赵延寿麾下,任幕僚之职,并未在中原朝廷任职。”
朱骁点了点头,此人模样乃是标准的北地汉子模样,迥于契丹人,估计是幽云那一片出生的,然后一直生活在辽朝统治下。
赵延寿他也是知道的,或许这个时代就没有人不知道此人。
此人曾历任辽朝幽州节度使、枢密使兼政事令、中京留守、大丞相,燕王之类的官职,基本是汉人在辽官职最高的一人。
当然赵延寿最牛的官职还是自封的南朝军国事。
当年耶律德光打进中原后,实在待不住以及被汉民抵制,逃回了辽国。
然后赵延寿就留了下来,打着耶律德光的旗号,自封权知南朝军国事,负责中原一切军事,后因野心膨胀被辽主耶律阮识破擒回,囚禁至死。
宋琪能作为赵延寿的幕僚十余年,显然不可能是碌碌无为之人。
朱骁忽然生出几分好奇,问道:“你久居辽境,依你看来,幽云的汉民,如今可还心向中原?”
宋琪沉吟片刻,答道:“契丹虽渐染华风,然骨子里残暴未泯,贵族虐杀汉民之事时有发生。幽云百姓,困于胡尘久矣,思慕王化之心,未尝或绝。”
朱骁闻言,心下暗叹。
若按原本历史轨迹,这幽云十六州,还要脱离中原版图数百年之久!
宋琪忽的发现朱骁似乎并不关心延州的事,反而对幽云十六州的事情颇感兴趣,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朱骁收敛起瞬间飘远的思绪,将话题拉回当下:“你既在辽朝谋事,为何又来到中原,还成了郑作人的说客?”
“先主去世后,学生深感契丹无道,且思念中原,故而设法南归。”宋琪十分诚恳的解释,“然学生终究是辽朝出身,在中原举目无亲,无人肯引荐担保,至今仍是布衣,碌碌无为。”
“听闻将军欲领兵奉旨讨逆,威震延州,故想来求一个机会!”
朱骁微微颔首,显然是认可了对方的说话。
他一没兵权,二没人引荐,想要入周朝为官跟做梦一样,没人会信任他的。
“可!若你能助本将顺利拿下延州,促成郑作人归顺,便可留在我帐下担任幕僚。日后若有功绩,再行提拔。”
他对于这些身份背景不太在意,待在他身边能获得个啥情报?
他都得听上头的命令了,没有决策权。
而且打仗可不是用这些小道诡计才能胜的,归根结底都得拉到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干一场了。
宋琪听到朱骁并未许下天花乱坠的承诺,反而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选对人了。
要是承诺他什么入朝为官,啥侍郎、学士的官职,那他怕是得连夜跑路了。
他拱手说道:“彰武军右厢都指挥使郎智,此人善战却心胸狭隘。他与郑将军一直有仇,此番他一定会怂恿高绍基杀了郑将军的,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学生与郑将军是这么商量的......”
......
延州城外数里地,已经建立起能容纳两万人的军事营寨了。
朱骁率领大军浩浩荡荡的开进营寨,埋锅造饭,整顿兵马。
整个大营秩序井然,除了必要的巡哨和操练声外,异常安静,丝毫没有即将发动猛攻的紧张氛围。
城头上的高绍基扶着垛口,远远眺望那座森严的军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喃喃自语:“朱骁此僚想做什么?莫非是要围困我等?可他兵力也不够,况且也没围呀。”
彰武军右厢都指挥使郎智,听着高绍基的喃喃自语,忍不住一阵凄凉。
先帅高允权也算是一时豪杰,怎会生出如此不堪的儿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朱骁摆出这副姿态,分明是在等待城内自行生变,等待那个愿意打开城门献功的人!
他开口道:““节帅,朱骁按兵不动,非是不能攻城,而是在等城内有人为他打开城门。”
“是谁?!”高绍基如同炸毛了般,神情恐怖如斯。
郎智意有所指道:“城内与节帅有仇,且有能力投降的只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