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九千匹,看着不少,可战马和驮马是两回事。
能上战场的、经过调教的、体格达标的好马,满打满算不过七千出头。
剩下的,要么是正在长骨架的幼驹,要么是配种的母马,要么是驮运的挽马。
真正能解送开封的,还得精挑细选一番。
“挑出来能送开封的,你估摸有多少?”
李直想了想:“去年送了四千二百匹。今年要是不出大岔子,四千五百匹不成问题。”
“若是把永宁寨那边新到的马也加进来,凑到五千匹也不是没可能。”
苏贤没有立刻接话。
四千五百匹,比去年多了三百匹。
数字不算大,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每一匹马都金贵得很。
河北仓、河东仓已经堆满了粮,朝廷在筹备大事,战马自然是多多益善。
开封那边递过话来,今年的战马至少要五千匹,而且要精挑细选,个头要足,筋骨要壮,毛色要正,牙口要在三到八岁之间。
苏贤起身,披上外衣出了公房,沿着草场边缘的小路往西走。
李直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指给他看。
西边的围栏里,新到的河套马正被几个马倌围着,用木刷刷毛,那些马的骨架比本地马大了一圈。
苏贤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迈步。
往回走时,他看见了一匹青骢马,四岁,肩高四尺有余,站在马群中像一座小山。
苏贤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鬃毛粗硬,皮肤下的肌肉结实得像石头。
“这匹马,送到开封卖了,少说值二百贯。”苏贤忽然道。
李直尬笑一声,没有接话。
整个秦州牧马场,谁没私底下卖给几匹战马呢?
守着一座金山,不伸手,睡觉都睡不着。
这几乎是不成文的规矩。
每年都会有那么几十匹战马因各种各样的原因‘暴毙’。
这一点苏贤很清楚。
不过他并没有治罪的意思,想要马儿跑,就得喂草。
人也一样。
牧马监的人干是很辛劳的,整日与马匹混在一起,极其肮脏。
这种情况下,不让他们吃饱,谁会愿意好好干呢?
当然,绝不能碰上等战马。
苏贤说道:“北边的粮仓已经满了,开封那边在等马。咱们秦州牧马监,不能落在后面。”
李直点了点头:“下官明白。那下官明日就安排人手,把够格的马分出来,单独圈养,加料催膘。”
“不用明日。”苏贤转过身子,
“今日就去办。挑出来的马每匹加精料三升,早晚各一次,毛色用鬃刷刷亮了再上路。开封那边的人,看的就是这些东西。”
“下官这就去。”李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苏监,今年打算送多少?”
苏贤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数:“五千三百匹。挑最好的。”
“你把名单拟好,送到我案上,我亲自过一遍。少一匹都不行。”
他猜测,北伐收复幽云十六州后,自己应该就会被调走了。
其实这些年,凭他的功勋,早就应该升了。
奈何苏贤极其擅长御马,大明寻不到能接替的人,就一直挪不走屁股。
等到北伐结束,朝廷对于马匹的需求下降,到那时,苏贤自然而然就能升官。
不升不行啊!
谁家有才之人,在一个位置干上十几年呢?
大明还在成都时,苏贤便开始治理马场,不说功劳,就按苦劳都应该升了。
苏贤升官也就这几年的事情。
在最紧要的关头里,他不能拖朝廷的后腿。
......
天还没亮透,龙骧军右厢的营寨已经醒了。
史彦超站在点将台上,面前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五千龙骧军分成左右两阵,各两千五百人,骑马列队,手持木枪木槊。
没有甲胄,只有单衣和皮靴。
马蹄在沙土地上刨着,打着响鼻,马背上的士兵面色紧绷。
史彦超的目光从左阵扫到右阵,然后开口:“今日演阵,木枪木槊,不穿甲。落下马,自己爬起来。”
“爬不起来的,就躺着。踩死的,算自己命不好。”
他顿了一下,“龙骧军没有孬种。开始。”
骑军不同步军,后者讲究的是协同作战,以小队为主。
骑军则截然不同,往往是以骑冲步方阵,面临的是无数枪矛、弓箭,首重勇气!
哪怕平日里训练的再好,再娴熟,到了真正的战场上,没有勇气只会死的比谁都快。
最重要的是,会耽误骑军攻坚拔阵的战略意义。
这也是为什么骑士往往比普通军士更加珍贵的原因。
不单单是弓马娴熟,还得在真正战阵中,觅得生存下来的机会。
龙骧军每隔上几个月,都会内部模拟真实的战阵厮杀。
步军一般不会出事,可骑军的死亡率往往很高,哪怕没有用真刀真枪。
一旦掉落马下,极容易被践踏而死。
故模拟厮杀时,会将战线拉的极宽,确保即便落下马,也不会被不长眼、勒不住的战马践踏。
即便如此,照样有倒霉的被踩死。
那就莫要怨恨同袍,就怨自己是龙骧军的军士吧!
史彦超策马退到点将台一侧。
左阵由右厢都虞侯苏信厚指挥,右阵由史彦超亲自率领。
两人各自勒马,相距三百步,隔着校场中间一片被踩得结实的沙土地。
史彦超今岁四十,但依旧身姿挺拔,傲然而视。
苏信厚骑一匹枣红马,目光从自己阵前扫过,缓缓举起右手。
“呜呜呜!”
号令一出,两千五百骑开始移动。
先是缓步,马匹踏着碎步,蹄声杂乱但有序地汇成一片。
前排的骑兵握紧木枪,枪尖斜指前方,马与马之间留出三尺空隙,后排的马头紧跟着前排的马尾,队形如一架正在合拢的梳子。
马蹄踏在沙土地上,扬起漫天尘土,遮住了半片天空。
木枪的木纹在快速移动中几乎看不分明。
只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夹杂着马蹄声、喘息声和铁质马镫撞击马肚的细碎杂响。
两阵对撞的瞬间,校场上响起一片沉闷的撞击声。
枪与木枪碰撞,折断,碎裂。
马匹嘶鸣,士兵吼叫,尘土中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一个年轻士兵被一枪捅中胸口,木枪尖崩裂。
他闷哼一声从马上摔下来,还没来得及翻身,后面的马蹄已经踩了过来。
他本能地蜷起身子,双手抱住头,肩胛骨还是挨了一蹄,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没有吭声,咬着牙从尘土里爬了起来,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子,拔出腰间的木刀,又朝最近的战团冲去。
史彦超骑在马上,没有直接冲入阵中,而是保持着一小段距离,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战阵的流动。
以他的能力,但凡带头冲锋,必定攻无不克。
但就丧失了模拟训练的意义。
史彦超虽然骄傲,但很重视同袍的性命。
想要减少同袍的死亡,就必须寻找最好的战机。
他看到左阵的右翼开始往前压,苏信厚在试图包抄。
史彦超没有立刻调整,而是等左翼已经压出足够距离时,才猛地一拉缰绳,带着亲卫骑兵从右侧斜插过去。
十几骑像一把楔子,从侧面插进左阵右翼与中军之间尚未填满的那道缝里。
他手里的木枪没有刺向人,而是横扫马腿。
两匹党项马嘶叫着摔倒,骑手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爬起来时满脸是土,鼻血直流。
苏信厚在左阵后方勒着马,看到史彦超的动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朝中军旗手做了个手势。
左阵中军随即收拢阵型,把被他撕开的口子重新堵上。
两阵在尘土中纠缠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以苏信厚下令撤退收场。
校场上安静下来。
尘土慢慢落下,露出横七竖八躺在沙土地上的士兵。
两个伤兵被从地上抬起来,用门板运走。
其中一个已经没了声息,胸口的衣襟印着一大片暗沉的颜色,被抬走时右手还在微微抽搐。
另一个的腿弯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脸色灰白。
没有人说话、抱怨。
这就是龙骧军的日常。
五千人的模拟战,死七八个,伤几十个,不算什么大事。
真正的大战打完,能回来一半人,就算烧高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