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彦超翻身下马,走到点将台边。
苏信厚也下了马,脸上沾着一道灰印子,鼻梁上被撞破了一点皮,正用手背擦着血迹。
他走到史彦超身边,两人并肩看了片刻。
“左翼包抄慢了。”史彦超道。
苏信厚没有反驳:“第二波骑兵没能跟上,被自己的人挡住了。下次让后队提前半息冲锋。”
史彦超颔首,把木枪丢给旁边的亲兵,朝校场边的木桌走去。
军需官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捧着厚厚一本册子,脸色发白,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一顿骂,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在这里。
对方的脾气,禁军中无人不知,动辄打骂。
史彦超在他面前站定:“上个月的马,来了多少?”
“回......回将军,六百匹。”
“六百。”史彦超重复了一遍,“牧马监那边怎么说?”
“说是今年开春马驹成活率不如往年,能送出来的战马有限。下一批要等五月——”
史彦超截断他的话:“两万五千人,缺马一万二,你让我等到五月?”
“等五月到了,马还没到,你是不是要跟我说等到秋天?”
军需官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史彦超大声道:“你再去写一份文书,送到牧马监。”
“告诉他们,右厢缺一万二千匹战马,让他们有多少送多少。”
“五月底之前,至少先送三千匹过来。到时候要是马没到,你就自己骑着头驴到开封城门口等着,看老子会不会砍了你。”
大明可不单单只有秦州一个牧马场,对方是最大的。
除了秦州牧马场,还有华州、龙州等等牧马场。
军需官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下官这就去办。”
苏信厚站在点将台边,背着手,望着校场上散去的队伍,对身边的亲将说:
“下一场演阵,把后队提前三息冲。”
亲将应了一声,在手中的簿册上添了几笔。
第566章 三年任期结束
宣政殿内,政事堂、六部、枢密院、三司、御史台的重臣分列而坐。
一般开小会的时候,都是会让官员坐着。
毕竟年纪都不小,且议事至关重要,需要时刻脑海清明。
昭德殿议事倒不是不想让官员落座,主要是没那么大的地方,而且需要竖立皇权的威严。
朱骁咽下一块冰块,冰在口中化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放下琉璃盏,说道:“自洪武九年开创行省制度,至今已有三载,正好是一届任期。”
“今日唤尔等前来,便是商议地方三司官员该如何任命。”
之前话说的很明白,有功的继续连任,没功的腾位置,让有能力的人上位。
最初的任命,除了都指挥司,无论是布政司还是按察司,基本都是就地提拔。
如府尹直接擢升左布政使,少尹擢升右布政使。
这就导致官员的水平参差不齐。
好在经历了三年的任期,是骡是马,豁然开朗。
朱骁的目光率先落在枢密院众人身上:“先说都指挥司吧。”
通过皇帝的话,足以可见对方还是极其重视武功。
李处耘等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交错了一下。
他们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除了浙江,其余行省都没有叛乱,也没啥大事,根本判断不了能力高低。
至于剿匪,每个行省做的都非常好,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正规军打山匪,简直是大炮轰蚊子,剿灭不了才是怪事。
潘美率先开口:“浙江都指挥使郑作人,三年内建成明州、温州、台州三处船场,造战船三十八艘,将两万厢军改编为水军。”
“护卫商船出海收取护卫费,年入约三万六千贯。”
“郑作人在明州干的几件事,件件都是长线的事,不能急于一时求成。臣以为应当留任,让他把明州船场的底子夯得更实一些。”
楚昭辅补充道:“郑作人练兵确实有一套。”
“去年水军护卫商队在高丽外海与海盗交手两次,都占了上风。朝廷在东南的海防实力,比三年前提升了不少。”
朱骁点了点头:“郑作人干的确是不错,当为十二行省都指挥使之首。”
“可加封勋职,稍后枢密院商议颁布。”
潘美继续道:“江西都指挥使严阳,在这三年里清剿了江西境内的山匪,将原先四散的匪帮基本肃清。”
“去年年底又进行了一次整军,淘汰了一部分老弱兵卒,补充了五百多名新兵。”
“严阳练兵的方式比较简单直接,就是反复操练,把士兵练到能打仗为止。”
他顿了顿,补充道,“严阳虽然在江西表现不错,但他的思路和手段都比较保守,不太擅长应对复杂的局面。”
“留在江西这种相对安稳的地方,倒也合适。”
朱骁颔首:“那就让他留任。”
一直沉默的马彪忽然开口:“河东都指挥使折御勋,整顿屯田,整训厢军,拱卫边防,使契丹秋毫无犯,当为大功。”
李处耘三人垂首不语。
什么契丹秋毫无犯,纯纯就是给对方脸上贴金。
人家契丹正在大刀阔斧汉化、积蓄实力,本来就没有南下的野心,就是傻子担任河东都指挥使,都能让边境安宁。
当然,这些话他们绝不会说出口。
折御勋何人啊?
皇帝的小舅子、皇后亲弟、外戚掌门人!
各省都指挥使总要决出个高下,郑作人钦点第一,第二就很值得商议。
毕竟,谁也没有拿出手的功劳。
如今折德扆罢黜,折家就只有折御勋这么一个独苗扛把子。
马彪作为朱昀的支持者,不开口支持折御勋方才见鬼。
以对方的性格,愿意支持朱昀,说白了就是马璇与朱昀关系密切,很有可能成为皇后。
否则,谁愿意提前站队皇子呢?
历朝历代,掺和皇子夺权的人,大多都落不得好。
马彪乃皇帝结义兄弟、枢密使,只要按部就班,无论谁上位都会用他。
此言一出,就代表对方算是堂而皇之战队朱昀了。
朱骁颔首:“可。”
他的目光在马彪脸上停了一瞬,又立马移开。
最终,经过一番议论后,郑作人为首、折御勋、卢昭其次。
这三人只要下一届任期依旧得优,就能升官。
从二品官员升官,那便是进枢密院了!
至于其余都指挥使,则全部打了个中的评价,继续担任原职,看下一届任期表现。
军方讨论完,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布政司了。
相比起都指挥司没啥可做的,布政司的考核严苛得多,要求也多得多。
沈义伦从袖中抽出一份卷宗,展开放平,念道:“四川布政使章通,任期三年。”
“洪武十年时,全省已丈量田亩四成,分田四万三千余顷,新增编户一万二千余户。”
“又经两年推进,至洪武十二年春,全省丈量已逾七成,分田六万余顷,新增编户累计两万二千余户。”
“茶马贸易较洪武九年增长五成有余,盐井修复十五口。四川赋税较洪武九年增长约四成。”
宋琪在旁边替对方说了句话:“章通此人在地方上雷厉风行,得罪了不少士绅,弹劾他的奏疏这三年里至少有几百封。”
“但每查一次,都查不出实据来。他办事虽然手段刚硬,却不贪、不占、不枉法。”
他要是不开口,估计会有不少人又扯旧事。
什么目无尊上、肆意妄为等等。
尽管皇帝此前已经说过,不在乎布政司搬到成都皇宫办公,还威胁继续以此弹劾治罪。
但那对的是普通官员,而不是此刻在座的重臣。
朱骁眼皮微垂:“章通有大才,继续留任一届。”
沈义伦应声记下,又换了一份卷宗:“浙江布政使赵永安,任期三年。洪武十年时,浙江丈量进度不足两成。”
“苏州平定之后,豪绅势力受重创,各地观望者纷纷低头,丈量进度大幅加快。”
“至洪武十二年春,全省丈量已完成三成以上,清查隐户八千余户,分田三万余顷。”
“全省赋税较洪武九年增长约两成五。”
“此外,赵永安曾于任内遭遇假刺杀,事后查明为自导自演,此人行事不拘一格,有魄力也有风险。”
最后一句话说出,哪怕是朱骁都忍不住多看了沈义伦几眼。
赵永安自导自演的事情,在核心圈子里早就是心知肚明的事情。
能在开国之初身居高位的,哪个会是傻子?
哪个会是愚笨之辈?
尽管事情被皇帝压下,但依旧不可避免流传出去。
以往大伙都不会讨论这件事,即便讨论也是将罪名挂在豪绅头上。
可如今沈义伦竟直接将真相挑明,确实让众人难以接受。
咋地?就显出你聪明是吗?
几个人的眉头不约而同地皱了一下。
朱骁神色一正:“赵永安乃被杭州豪绅刺杀,此乃锦衣卫、御史台、浙江按察司三衙共同判断所得,沈相莫要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