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一口白米饭,在嘴里嚼实了,再夹一筷子素菜盖上去,嚼上几口压住米饭的热气。
最后端起汤碗喝一口,把嘴里的东西一起送下去。
他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筷子不停。
看起来跟‘细吞慢咽、仪态得体’这八个字完全不沾边。
不止一次有御史上疏弹劾他,说陛下身为天子,吃饭时应当举止从容、仪态端方,不可如此粗鄙。
朱骁每次看完这种奏疏都把折子往案上一丢。
要是习惯那么好改,还叫习惯吗?
刚喝了一口肉汤,朱骁的眉头便微微动了一下。
味道不对,怎么那么像牛肉?
士卒虽在狼吞虎咽,但余光一直在皇帝身上。
见状,解释道:“陛下,前锋营那边送来了几头黄牛。”
“大伙看那些牛受了伤,走不动路了,索性就宰了,给将士们改善改善伙食。”
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皇帝一眼,怕被怪罪。
朱骁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汤。
士卒那点小心思他心知肚明。
就算那些牛活蹦乱跳的,大概率也会被说成‘受伤走不动路’,然后宰了下锅。
平日里牛肉属于供不应求的东西,有钱都很难吃到。
军士们嘴馋,情理之中的事,没必要为这个较真。
同样的事情,在不同的情境下,需要做出不同的选择。
眼下大军正在行军打仗,吃口肉算什么。
天晴之后,黑云散得出奇的快,快得让人恍惚。
方才还是阴沉沉的一片,转眼间便碧空如洗,蓝得透亮,像是有人拿抹布把天擦了一遍。
日光毫无遮拦地浇下来,晒得帐篷顶上的残雨滋滋地蒸发。
饭毕,刘蒙正与两个侍卫走进,收拾完后,将一张巨大的舆图挂在木板上。
上面写着:幽云十六州地图。
紧接着几个兵部的官员鱼贯而入。
这些都是此番被调拨到东面行营充当幕僚的,负责提供山川地理和后勤辎重方面的见解。
不知道是不是海拔变化的原因,朱骁吃完饭之后有点晕晕乎乎的,上下眼皮直打架。
不过他不能扫了众人的兴致,坐直了身子,端起浓茶灌了一口,打起精神来听。
魏仁浦指着舆图道:“陛下,东路军此刻应走到代州、中路军在易州。”
“三路大军同时出发,距离差不多,都能按时抵达指定位置。”
“最迟再有十日功夫,三十万大军便能全部开到幽云之地。”
拖延行军速度的最大因素,永远是后勤辎重。
军队当然可以走得比现在快得多,但那样做就会把辎重远远甩在后面,粮道也会彻底暴露出来。
这是兵家绝不会干的事。
至于以战养战,更不符合此番北伐的目的。
他们还需要幽云百姓的支持,怎么能去劫掠他们?
那不是把民心往外推嘛。
朱骁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
这调动的三十万大军,是实打实的满额编制,不是吓唬人的虚数。
毫不客气地说,朱骁完全有底气号称百万大军!
这在古往今来任何朝代都凤毛麟角!
赤壁之战,曹操号称八十万大军,水分大的很,实际上最多也就二十万。
真正动兵数十万精锐实数的,也就长平之战、漠北之战、淝水之战、隋朝三征高句丽等寥寥战役。
其中隋朝三征高句丽最为夸张。
据《隋书》记载,隋炀帝第一次东征时,全国应征军队总计达1,133,800人。
当然里面肯定包括了大量后勤运输人员,但即便打了个折扣,五六十万总该是有的。
无怪硕大的王朝,短短十余年的时间便崩溃。
老朱厉兵秣马,也才勉强打这么一仗,结束后起码得缓上十来年的功夫。
要是精锐折损太多,这个时间还得往后推。
而隋炀帝,短短几年的功夫,打了三场,简直是丧心病狂。
能将一个上升期大一统王朝弄的亡国,当真独一份了。
说杨广是个废物,也不恰当。
就是晋惠帝那种人物坐在杨广的位置上,也不会弄的亡国。
就像朱骁自己打下这么大片基业,要是被二代帝王败光了,他棺材板都压不住,能气得活过来。
魏仁浦继续道:“根据情报,契丹人目前采取的是全线防御态势,所以三路大军前期进展都很顺利。”
“由于幽云十六州以汉人为主,故三路大军采取的都是不战而降方式,尽量让州县自己投降,减少损失。”
“涿州守将是汉人,臣已经派人去劝降,最多再有两日便有消息。”
他顿了顿,肯定道:“涿州肯定会降,没理由不降。”
东路军十五万人,涿州守军才三千,辽国朝廷也没派一兵一卒来援,脑子有病才会死守。
就算守将不是汉人,面对这种悬殊的兵力,大概率也会降。
必死的结局摆在眼前,有几个人真的肯为国效死?
朱骁道:“咱们不必把太多精力放在这些沿途州县城上,以最快速度抵达幽州城下,构筑围城工事。”
“附近州县便是想反抗,交给后军去料理就行。”
魏仁浦抱拳道:“陛下英明。”
接下来的议事内容很杂,也很细。
军队的行军序列怎么排,哪一营走前头哪一营断后。
到了幽州城下之后在哪里扎营、在哪里构筑工事、木材和石料从何处就近取用,夜里气温骤降如何避免士卒风寒。
这些琐碎的事情,每一项都要拿出方案来。
议事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等所有事项都过了一遍,帐外早已月明星稀。
虫鸣声一阵接一阵地从草丛里涌出来,像是天地间在循环播放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
朱骁走出中军行辕,抬头看见了满天星辰。
那星空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头顶的天穹,亮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这个时代的天是那么蓝,空气是那么干净,深吸一口都觉得肺腑被洗了一遍。
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灵魂出窍,一步步登临九天,满天星辰环绕拱卫,低头俯瞰芸芸众生。
他看见了山川河流、草木牲畜、万物更迭。
人在其中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跟脚下的泥土、远处的山石、路边的野草没有任何区别。
朱骁猛地回过神来,心里下意识地闪过一个念头。
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东西?
难不成是要死了?
听说人快死的时候,都会像看走马灯一样把过往经历的事情一件件翻出来,跟看戏似的。
作为开国天子,跟别人应该不一样吧。
朱骁摇头失笑。
真是想太多了。
大概就是人在无所事事、酒足饭饱之后,心神一松,便开始胡思乱想罢了。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王勃当真大才子啊!
自安史之乱以后,文坛便萎靡不振了好几百年。
朱骁在星空下站了一会儿,打定主意。
回师之后要大力兴办文教,重整文坛。
这便是皇帝,一念之间便能决定无数人的命运,权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满足,朱骁依旧不满足。
他不单单要做汉家的天子,还要成为所有番邦的共主!
视线所及之处,脚步可至之地,皆需臣服!
刘蒙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轻手轻脚地给他披上一件斗篷。
......
后方,大名府衙。
这座府衙已经被临时征辟为三路大军的辎重转运总司。
层层叠叠的文书像堆罗汉般落在案上,摞得比人还高。
沈义伦端着烛灯,眯着眼睛凑在文书前批阅,边看边捂着嘴咳嗽,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身形佝偻,嘴唇发白。
偶尔实在撑不住了,便掰一小块白糖含在嘴里,闭眼缓一缓,然后接着批。
一旁的户部侍郎范良吉忧心道:“相公,休息休息吧。”
自大军出征以来整整一个月,沈义伦每天批阅文书到深夜,天不亮又爬起来跟各级官员议事。
粮草调配、民夫征发、牲畜调集、沿途仓储,每一样都要他点头画押。
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更何况沈义伦的身子骨本来就薄。
沈义伦头也没抬,手里朱笔不停:“大军随时可能开战,我必须把后方稳住,确保前线将士不饿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