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问,
“对了,劳役征召得如何了?”
范良吉强压下喉头的酸涩,回道:“回相公,西路军的粮草辎重,主要由两万河东军和八万从河东、京畿直隶征召的民夫运送,动用牲畜十三万头。”
“东、中两路大军,由三万余河北军和江淮军,加上十万民夫、二十五万头牲畜负责运送。”
沈义伦颔首。
此番北伐,除了三十万禁军外,足足征召了二十三万民夫,三十八万头牲畜。
这个数字还在往上涨。
为了不耽误河北、河东和京畿直隶的春耕,朝廷正从浙江、江西等行省紧急征调劳役。
大批民夫此刻还在路上,预计最终能达到三十万民夫、四十余万头牲畜。
这个数字与大军持平,远不及正常的三劳役负责一士卒的比例。
但这已经是大明的极限了。
再多,就要动摇民生根本了。
沈义伦伸出手去拿西路军后勤刚送来的文书。
手刚碰到纸面,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搅。
他猛地弯下腰,一口黑血不受控制地呕了出来。
不是喷射,而是呕吐,一口又一口。
地面上洇开一团触目惊心的暗色。
范良吉吓得脸色惨白,手脚并用地扑上去搀扶。
触到沈义伦的胳膊时,发现那胳膊瘦得几乎只剩骨头。
范良吉张嘴就要喊人,却被沈义伦一把攥住了手臂。
那只手的力道轻得可怜,像是在他袖子上搭了一片羽毛。
“莫叫。北伐事关国家百年基业,绝不能因我这点事影响了军心,让陛下在前线分神。”
范良吉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声音发颤:“相公啊!”
“您已经油尽灯枯了,再这样硬撑下去,怕是......怕是命不久矣啊!”
沈义伦缓过来,擦了擦黑血,竟然笑了:
“一条贱命而已,没了就没了。”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活不了几年,但几个月还是没问题。”
他猛然抓住范良吉手腕,力道小的让对方越发悲痛,恨不得借命与他。
范良吉咬着牙打定主意。
一会儿就去找巫师设坛做法,摆个七星灯,把自己的命借给这位老相公。
他不是不惜命,而是见到一个人可以为了国家的事把自己熬到这种地步,心里便生出了无尽的敬意。
敬意深到让他觉得,自己的命分一点出去也没什么。
沈义伦道:“我若突然病逝,万万不可声张,命人将我随意葬在城外即可。”
“别起坟头,别立碑,什么都别弄。”
“我死后,良吉可统筹后方所有事务,勿要竭尽全力!”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发虚弱,但眼眸依旧明亮。
范良吉再也忍不住,伏在地上砰砰叩首,泣不成声:
“相公啊!”
“莫哭,我还没死了,等死了再哭也不迟,不过最多只能哭一阵,然后就得操劳国事。”
沈义伦打趣道。
他想了想,鼓励道:“良吉是内阁学士出身,精通政务,又懂得人情世故。”
“在户部干了这么些年,账目、调配、调度都摸得门清。”
“把这些事交给你,我放心。”
“你不要妄自菲薄,人只有自己上手做过,才知道有些事情只是看起来难,真做起来,并不难。”
“你会做得比我更好。”
范良吉悲戚不止:“下官......谨遵明相之令!”
......
新城县投降得很快。
几乎是斥候刚把明军前来的消息送到,城门便从里面推开了。
城内的百姓夹道欢迎,高呼王师来了!
几十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跪在朱骁面前,又喜又激道:“陛下啊,俺们等了三十三载啊,终于盼到王师来了。”
“俺们终于能光明正大说汉话、穿汉服、行汉礼了!”
朱骁听罢大为动容。
他亲手将众人扶起:“朕本是禁军中一个小卒,微末之人,幸得天下百姓拥护才走到今日,焉能不竭尽全力!”
老人愈发悲戚痛哭。
君为轻、社稷次之、民为重。
这句话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哪个不会挂在嘴边?
满口仁义道德,心里却把百姓当猪狗,肆意压榨以供自己享乐。
唯有眼前这位洪武皇帝,是真的把百姓放在心里的。
两次北伐,两次倾举国之力打这一仗。
不是为了开疆拓土耀武扬威,是真的想收回故土,还幽云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新城县令从人群中挤出来,上前几步:“陛下,百姓们自发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要献给大军。”
朱骁这才注意到,无论城内还是城外,百姓怀里都抱着东西。
有的手里捧着几块碎银、几十枚铜钱,更多的是抱着鸡鸭牲畜。
便是穷的掀不开锅的,怀里也抱着木材。
他们并没有不舍,一张张脸上满是见到光明、希望的欣喜,还有怕明军打不赢的担忧。
众将潸然泪下。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场面面前不动容。
新城的百姓让他们知道一件事:他们是正义之师,是煌煌如日的王者之师!
不再是自己吹嘘的那样,是真正得到了民心。
朱骁大声道:“朕乃天子,理应由朕带给你们好日子,岂能拿乡亲们的一针一线!”
人群中有人嚷嚷道:“朝廷没忘了幽云,两次北伐,乡亲们早就盼望着王师到来,焉能不尽力?”
“若陛下需要,小人这条命豁出去都行,上阵杀敌绝不含糊!”
“死都不怕,何况些许薄财?”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来,像是在互相呼应。
人群中附和大叫:“是啊,俺们不怕死,就怕王师走了,陛下收下吧。”
朱骁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些翘首以盼的脸上扫过。
他知道,百姓是怕明军打进来,结果又囫囵个儿地撤回去,让他们空欢喜一场。
显然上次北伐,让他们心里还是有点不信任明廷。
他最终松口,接纳百姓的好意。
尽管对于北伐大军微乎其微,但好歹能让百姓安心。
人群散去后,魏仁浦正色道:“陛下得了民心,此战必胜。”
人心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在某些要命的时刻,它是唯一能让你翻身的东西。
有了民心,即便一时败了也能卷土重来。
汉昭烈帝不正是如此嘛。
回过头去看他这一辈子,当真是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
从北跑到南,从东窜到西,大半辈子都在寄人篱下,可最终硬是建立了一方基业。
凭的不就是人心吗?
更要紧的是,北伐大军深入辽境,就地征召百姓修筑工事、运送粮草便有了可能,甚至可以让他们自行编成乡兵护卫粮道。
这样明军就能腾出大量兵力投入正面战场。
这就是民心实实在在的好处。
若不得民心,你就得从本就不够用的兵力里再分出一部分去护送粮道,还得时刻提防着沿途的百姓袭击你。
百姓可不是花架子,真看你不爽,恨不得弄死你,会自发的反抗。
一个人的力量很微小,但联合起来,足以吞象!
军营扎在城北,朱骁没有去县衙里住。
他喜欢待在军营里,喜欢与士卒在一起。
这是当年在周朝从军时养成的习惯,很多老将都有这个习惯,他觉得很好,踏实。
“报——!”
就在朱骁刚落座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刘蒙正带着一个斥候快步而入,斥候的靴子上还沾着泥,喘着粗气。
斥候激动道:“陛下,涿州守备将领刘广前来归降!”
朱骁与魏仁浦面面相觑。
劝降的人派出去好几天了,一直没有回音。
他们都以为涿州铁了心要守城,已经开始着手部署攻城了,没想到人竟然在这个时候来了。
“让他进来。”
率先进帐的并不是刘广,而是之前奉命出使劝降的那个文官。
他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邀功之意,把出使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最后磕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