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败仗本就痛苦,现在还想要自己的救命口粮,这不是找死吗?
但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下。
它会像磨盘一样无情地碾碎每个人仅剩的那点体力和干粮。
饿死的人越来越多。
起先是那些受了伤又走不动的人。
他们倒在路边,起初还会有人停下来扶一把,后来扶的人也走不动了,只能继续往前走。
再后来,有没受伤的人也走不动了。
不是腿脚不行,是饿到混身发软,走了两步眼前一黑就栽下去,再也爬不起来了。
没有人停下来掩埋,也没有人有那个力气。
路边的草丛里每隔几十步就趴着一个或躺着一个。
远远看去像是睡着了一样,走近了才发现眼睛是睁着的。
最要命的是,军中开始浮现出一种愤怒至极的情绪。
这愤怒不单是对契丹人的穷追不舍。
很大一部分是冲着主帅潘美去的。
大伙跟着洪武皇帝打了这么多年的仗。
从南唐打到南汉,从孟蜀打到赵宋,还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大败。
还从来没有被人追得像兔子一样满山跑,还从来没有委屈和不甘到这个地步。
结果你潘美领兵才两个月,大伙的命就丢了大半。
若非中路军要来的消息早已传开,怕是军士早就哗变,将潘美等将领弄死了。
国家一统南北不过十年,军士的野性可没有被磨灭了!
也幸亏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村庄,否则溃兵们饿红了眼,劫掠起来谁也拦不住。
行军的速度越来越慢。
第一天还能走四十里,第二天就只剩二十多里,到了如今,半天才挪了不到十里。
有人开始出现幻觉,以为看到了水井、干粮铺子、路边的摊贩,指着前面空荡荡的山谷喊“到了”。
然后被旁边的人拽住,他才眨眨眼睛,意识到什么都没有。
马奎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枯树枝当拐杖用。
潘崇彻给了他一匹好马,但他太饿了,只能杀了充饥。
脚上磨起了好几个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脚底板已经麻木了。
马奎的眼眸依旧很亮。
他认为这是上天在磨练自己。
古书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马奎还在不断学习一些将领安抚士卒的行为。
说不准哪一天,他也会面对这样一支饥疲交加的溃兵。
到那时候,这些细节比兵书上的大道理更有用。
风时不时从北面吹来,那些辽骑常常会在暮色中忽然出现。
他们会先远远地缀着,跟着走一段路,像是在观察这支溃兵的体力还剩下多少。
“追兵来了”。
前面的人就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拼命往前赶。
但跑不了多远,他们就不得不慢下来,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到了第七日傍晚,辽骑不再远远地缀着了。
耶律休哥派出的追击部队在恒山东麓展开了收拢包围的阵型。
从南、北两侧向明军残部压迫过来,不急着交战,只是想把这支溃兵一步步赶到绝路上。
困兽之斗道理契丹人最为熟知。
别看面前的明军半死不活的,真要冒然冲锋,很有可能被击溃。
潘美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北面渐渐合拢的辽军骑阵。
他胡茬长了满脸,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沉默了许久,声音沙哑道:
“传令下去,停止行军。背靠山坡列阵。”
“没有命令,不许放箭。如果有人冲上来,就地死战。”
有人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了一句:
“大帅,不走了?”
“不走了。”潘美道,“再走下去,不用他们打,我们自己就散完了。”
残部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附近停下来,勉强列出了一个半圆形的阵势。
没有喊杀声,也没有战鼓声,战鼓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整个阵地安静得可怕。
有人靠着盾牌坐下来,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辽骑在两里外停下来,没有立刻进攻。
暮色越来越深,那些骑在马上的剪影依然没有动,只是停在原地望着,像是在等这支明军自己倒下去。
就在这时,北面忽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声响。
不是马蹄声,是战鼓声,是号角声!
潘美抬起头。
北面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线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条正在延伸的引信。
那些火把排列成一条宽阔的弧线,正缓缓地向这边推进。
潘美拳头紧握,恨不得仰天嘶吼。
若真有神,那么此刻救援的军队就是他的神!
来的太及时了啊!
哪怕再晚半个时辰,他和他身后这几万条命就真的要全部丢在这条干河沟里了。
火把越来越近。
李处耘骑在队伍最前面,没有让人鸣号,也没有让人喊话。
他只是率着那四万步骑像一道缓缓合拢的铁闸,从北面压过来,列阵,停住,摆出了随时可以冲锋的架势。
从云州一路追来的辽骑被夹在两支明军之间,勒马停了一阵,像是在重新掂量局面。
前方是已成困兽的明军残部,后方是刚刚赶到、阵列完整、气势正锐的明军主力。
不是说李处耘与潘美关系不好吗?
怎么救援的这么快?
他本以为要拖延些时日,最起码还得两三天才来。
哎,错过良机啊!
为首的那个辽将沉默了片刻,调转马头,率军退入了夜色之中。
......
五月初一,幽州城北,高粱河畔。
天刚蒙蒙亮,河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五月的雾是暖的,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像一层被撕开的棉絮,把河岸两边的一切都笼在一种朦朦胧胧的灰色里。
雾气散得很慢,像是不愿意让天亮得太快,一点一点地掀开自己,露出底下的河滩和草丛。
东路军大营就在河边,连营数里。
士卒们已经起身了,熟练的做自己的事情。
或弯腰系绑腿,擦拭甲胄武器,或往嘴里塞干粮。
人在紧张的时候,总会做一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
晨雾渐渐散开,幽州城的轮廓在雾气的缝隙中露出来。
先是城楼翘起的飞檐,然后是灰黑色的城墙,然后是城头上密密匝匝的旗帜和垛口后面隐约晃动的人影。
辰时,号角声在营寨中响起。
士兵们放下手里的干粮和水碗,开始列阵。
数百架投石机和青铜炮被推出大营,排列在阵前。
十五万东路军已全部抵达幽州城下。
攻城的部署已全部安排下去。
各级将领骑着马在各营之间穿梭,最后一次确认每个营头的攻击位置和顺序。
朱骁骑在马上,走在阵前列,铭记着每一张脸庞。
接下来的攻城之战,会有很多人死去。
死去的人都是他的子民,都是大明的英雄。
时辰已至,朱骁抬起右手,停顿了几息,猛地挥下。
“轰、轰、轰......”
“砰、砰、砰......”
投石机率先发威。
巨大的石弹被抛向天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紧接着是青铜炮的轰鸣,炮口喷出火焰和白烟,将炮弹射向城墙。
城墙上的砖石被炸裂,碎块四溅,落在护城河里,激起浑浊的水花。
城头上的辽军没有退缩。
他们在第一轮炮击后便迅速从垛口边缘退到了内侧的掩体后面,在城楼和敌楼之间快速移动着。
韩德枢在战前就反复交代过。
明军的火炮厉害,不要站在垛口边上硬扛,等炮击间隙再探头还击。
偶尔有箭矢从城垛间射出来,钉在明军的盾牌上,发出笃笃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