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771节

  契丹人临死之前满脸的不甘。

  他本以为能阵斩大将,立功封侯,回到草原上能分到一大片草场和几十头牛羊。

  何曾想,竟连全尸都留不下。

  碎肉咋带回去?

  牛皋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砍断了枪杆。

  不能拔出枪头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一旦拔出来,血就会像拔掉木塞的酒坛一样往外喷,用不了多久人就没了。

  “娘的,俺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头一次受如此重创。”

  牛皋忍不住自嘲道。

  他是底层武夫出身,从大头兵一步一步打上来的。

  在升到厢都指挥使之前,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是没有,但从来没有一处是真正危及性命的重伤。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运气。

  很多人比他更能打,比他更勇猛,但都死在了半路上。

  只有活着的才能升官发财,这个道理谁都懂,但不是谁都能活着。

  可他的运气好像用完了。

  肉眼可见之处,越来越多的辽骑围了过来。

  一名亲兵试图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拽,嘴里喊着“都使快走”。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匹从侧面冲来的战马撞飞了出去。

  “啊!”

  马腿踩住了他的左腿,那士兵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声音还没落地就被马蹄声吞没了。

  牛皋咬着牙没有退,蹲下身,借着盾牌的掩护把一名辽军骑手从马背上拖下来,一刀捅进对方腰侧,又补了一刀。

  “牛都使被围,兄弟们去救啊!”

  隐隐约约,牛皋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

  他咧嘴一笑,血沫子从嘴角涌出来。

  他还能撑到那时候吗?

  要是自己真的回不去,表妹该怎么办?

  从前的背地里指责,会不会变成光明正大?

  她那么脸薄的女子,怕是会悲痛万分吧。

  希望陛下能看在他卖命的份上,照顾照顾表妹。

  最好能将他的爵位袭给表妹的儿子,也是他的孩子。

  牛皋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左肩上的伤口已经开始发麻了,那不是好兆头。

  “哈哈哈,终于到了老子冲杀了!”

  “带把的,都听老子的军令,一个字,杀!”

  “后退者死,勇猛者生!”

  右翼的史彦超看到缺口,狞笑着下令骑兵前压。

  明军两翼骑兵像两道被压抑了太久的洪流,同时从两侧猛冲辽军骑兵的侧后。

  史彦超策马冲在最前面,胯下的黑马四蹄翻飞,马鬃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狂舞。

  他长槊左右横扫,槊锋无可匹敌!

  他虽四旬,但岁月仿佛并没有在其身上留下痕迹,依旧那么勇武,那么凶悍。

  史彦超仿佛战神一般,全然不过四周,眼中只有前方,不停的挥舞马槊,收割性命。

  “来将何人?!”

  一辽将见他如此凶悍,在阵中所向披靡无人能挡,顿时心中不服,大喝一声带兵迎了上来。

  “云州史彦超!”

  这回史彦超报上了姓名。

  不仅是他尊重契丹人的勇猛。

  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自己的威名能越过这片战场,越过燕山,越过草原,一直传到辽境深处。

  最好让小儿止啼,让谁听到他的名声都肝胆俱碎!

  在自家地盘有威名算什么本事?

  他要做的,是让有人的地方,无论多远,都知道他史彦超的赫赫威名!

  要让后世,将他与项羽相提并论!

  “叮、噗嗤!”

  仅仅是一合,辽将大好的头颅在空中飞跃,血撒长空。

  史彦超仰头迎接漫天血雨,青筋暴起,越发癫狂。

  “痛快,痛快啊!”

  “可有辽将敢阻史彦超?!”

  他所过之处,辽军无不退让,竟硬生生将辽军队形隔成了两段。

  耶律斜涅赤在那段松动的阵型中指挥骑兵试图重新合拢。

  一匹被他砍倒的明军战马横在他的马前。

  他没能完全避开,马匹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栽去。

  耶律斜涅赤刚稳住身形,一支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的箭矢射穿了他的肋甲,箭头扎进他腰侧。

  幸亏铁甲厚实,没有穿透。

  捡回一条小命的耶律斜涅赤吓的直喘气,双腿都在发软。

  这就是战场,你永远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流失这玩意太可怕的,有时候压根反应不急。

  因为你压根不知道,是从哪里飞来,何时飞来的。

  亲兵试图把他拉回马背,但来不及了!

  董遵诲如鬼魅一般,忽然从侧翼的烟尘中杀了出来。

  他手中握着一柄雕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显然刚才那一箭就是他射的!

  “杀贼将者,大明冠军侯董遵诲是也!”

  随着一声清朗而冷冽的暴喝,董遵诲把雕弓往马鞍旁的弓囊里一插,反手拔出长槊。

  在耶律斜涅赤绝望的目光中,一槊将其挑飞。

  耶律奚底在更远处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猛地变了一下。

  没有任何犹豫,他勒转马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段距离。

  开玩笑,那明将看起来如此勇猛,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一箭射穿铁甲,紧接着一槊挑飞一个大将。

  这种人物,自己上去怕是送死的。

  董遵诲的名字,耶律奚底是听说过的。

  昔年大明平定朔方镇时,董遵诲率军大破党项骑军,被党项人誉为神威天将军。

  本以为是明朝自吹自擂,又或者党项人胆小。

  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

  单一手箭术,便能威震天下。

  随着龙骧军右厢的骑兵全面加入战场,明军的两翼骑兵开始从侧后方不断挤压辽军的阵型。

  步军方阵趁机重新收拢了被撕开的缺口。

  ......

  开封,皇城。

  皇后折赛花忽然心血来潮,预感到大事将至,带着朱昀及百官来社稷祭拜。

  社稷坛上五色土坛层层垒砌,青、赤、白、黑、黄,象征四海九州。

  旌旗猎猎,香烛氤氲。

  折赛花立坛前,着深青色翟衣,衣上织九行翚翟纹,以金线缀珠。

  腰间束朱红大带,悬白玉双佩;头戴九龙四凤冠,冠上珠翠簇拥,两侧博鬓垂至肩际,

  她移步登坛,履声不闻。

  至香案前,先整袖、后正冠,双手接过内侍捧上的祭香。

  三炷香,第一炷敬天,第二炷敬地,第三炷敬社稷。

  她将香高举过额,三拜而止。

  “伏惟皇天后土,五方五帝,降福于大明,庇佑吾皇车驾所向,旌旗所指,雨旸时若,干戈永戢。”

  折赛花在心里自语:‘若真的有神,赛花愿用十年寿命换夫君凯旋,换前线将士活下来。’

  她不信神,但她愿意拿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换。

  这也许就是人和神之间最朴素的关系。

  不是在笃信的时刻才去祈祷,而是在最需要被庇佑的时刻才发现自己愿意相信。

  祭坛下面的百官垂手而立,眼角余光偷偷瞟着站在台阶上的朱昀。

  他们并不清楚皇后为什么会忽然心血来潮,搞这么一场祭天大典。

  按规制,祭天是皇帝的特权,皇后代行其事虽然并非没有先例,但总归是越过了常规。

  不过折赛花不是寻常皇后。

  她是开国皇后,跟着朱骁在马背上打天下。

  宋琪垂着眼皮,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

  皇后选在这个节骨眼上祭天,绝不只是为了祈福。

  良乡决战的消息虽然还没有传回开封,但按时间来推算,此刻前线应该已经打起来了。

首节 上一节 771/94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