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人临死之前满脸的不甘。
他本以为能阵斩大将,立功封侯,回到草原上能分到一大片草场和几十头牛羊。
何曾想,竟连全尸都留不下。
碎肉咋带回去?
牛皋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砍断了枪杆。
不能拔出枪头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一旦拔出来,血就会像拔掉木塞的酒坛一样往外喷,用不了多久人就没了。
“娘的,俺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头一次受如此重创。”
牛皋忍不住自嘲道。
他是底层武夫出身,从大头兵一步一步打上来的。
在升到厢都指挥使之前,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是没有,但从来没有一处是真正危及性命的重伤。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运气。
很多人比他更能打,比他更勇猛,但都死在了半路上。
只有活着的才能升官发财,这个道理谁都懂,但不是谁都能活着。
可他的运气好像用完了。
肉眼可见之处,越来越多的辽骑围了过来。
一名亲兵试图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拽,嘴里喊着“都使快走”。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匹从侧面冲来的战马撞飞了出去。
“啊!”
马腿踩住了他的左腿,那士兵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声音还没落地就被马蹄声吞没了。
牛皋咬着牙没有退,蹲下身,借着盾牌的掩护把一名辽军骑手从马背上拖下来,一刀捅进对方腰侧,又补了一刀。
“牛都使被围,兄弟们去救啊!”
隐隐约约,牛皋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
他咧嘴一笑,血沫子从嘴角涌出来。
他还能撑到那时候吗?
要是自己真的回不去,表妹该怎么办?
从前的背地里指责,会不会变成光明正大?
她那么脸薄的女子,怕是会悲痛万分吧。
希望陛下能看在他卖命的份上,照顾照顾表妹。
最好能将他的爵位袭给表妹的儿子,也是他的孩子。
牛皋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左肩上的伤口已经开始发麻了,那不是好兆头。
“哈哈哈,终于到了老子冲杀了!”
“带把的,都听老子的军令,一个字,杀!”
“后退者死,勇猛者生!”
右翼的史彦超看到缺口,狞笑着下令骑兵前压。
明军两翼骑兵像两道被压抑了太久的洪流,同时从两侧猛冲辽军骑兵的侧后。
史彦超策马冲在最前面,胯下的黑马四蹄翻飞,马鬃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狂舞。
他长槊左右横扫,槊锋无可匹敌!
他虽四旬,但岁月仿佛并没有在其身上留下痕迹,依旧那么勇武,那么凶悍。
史彦超仿佛战神一般,全然不过四周,眼中只有前方,不停的挥舞马槊,收割性命。
“来将何人?!”
一辽将见他如此凶悍,在阵中所向披靡无人能挡,顿时心中不服,大喝一声带兵迎了上来。
“云州史彦超!”
这回史彦超报上了姓名。
不仅是他尊重契丹人的勇猛。
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自己的威名能越过这片战场,越过燕山,越过草原,一直传到辽境深处。
最好让小儿止啼,让谁听到他的名声都肝胆俱碎!
在自家地盘有威名算什么本事?
他要做的,是让有人的地方,无论多远,都知道他史彦超的赫赫威名!
要让后世,将他与项羽相提并论!
“叮、噗嗤!”
仅仅是一合,辽将大好的头颅在空中飞跃,血撒长空。
史彦超仰头迎接漫天血雨,青筋暴起,越发癫狂。
“痛快,痛快啊!”
“可有辽将敢阻史彦超?!”
他所过之处,辽军无不退让,竟硬生生将辽军队形隔成了两段。
耶律斜涅赤在那段松动的阵型中指挥骑兵试图重新合拢。
一匹被他砍倒的明军战马横在他的马前。
他没能完全避开,马匹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栽去。
耶律斜涅赤刚稳住身形,一支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的箭矢射穿了他的肋甲,箭头扎进他腰侧。
幸亏铁甲厚实,没有穿透。
捡回一条小命的耶律斜涅赤吓的直喘气,双腿都在发软。
这就是战场,你永远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流失这玩意太可怕的,有时候压根反应不急。
因为你压根不知道,是从哪里飞来,何时飞来的。
亲兵试图把他拉回马背,但来不及了!
董遵诲如鬼魅一般,忽然从侧翼的烟尘中杀了出来。
他手中握着一柄雕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显然刚才那一箭就是他射的!
“杀贼将者,大明冠军侯董遵诲是也!”
随着一声清朗而冷冽的暴喝,董遵诲把雕弓往马鞍旁的弓囊里一插,反手拔出长槊。
在耶律斜涅赤绝望的目光中,一槊将其挑飞。
耶律奚底在更远处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猛地变了一下。
没有任何犹豫,他勒转马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段距离。
开玩笑,那明将看起来如此勇猛,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一箭射穿铁甲,紧接着一槊挑飞一个大将。
这种人物,自己上去怕是送死的。
董遵诲的名字,耶律奚底是听说过的。
昔年大明平定朔方镇时,董遵诲率军大破党项骑军,被党项人誉为神威天将军。
本以为是明朝自吹自擂,又或者党项人胆小。
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
单一手箭术,便能威震天下。
随着龙骧军右厢的骑兵全面加入战场,明军的两翼骑兵开始从侧后方不断挤压辽军的阵型。
步军方阵趁机重新收拢了被撕开的缺口。
......
开封,皇城。
皇后折赛花忽然心血来潮,预感到大事将至,带着朱昀及百官来社稷祭拜。
社稷坛上五色土坛层层垒砌,青、赤、白、黑、黄,象征四海九州。
旌旗猎猎,香烛氤氲。
折赛花立坛前,着深青色翟衣,衣上织九行翚翟纹,以金线缀珠。
腰间束朱红大带,悬白玉双佩;头戴九龙四凤冠,冠上珠翠簇拥,两侧博鬓垂至肩际,
她移步登坛,履声不闻。
至香案前,先整袖、后正冠,双手接过内侍捧上的祭香。
三炷香,第一炷敬天,第二炷敬地,第三炷敬社稷。
她将香高举过额,三拜而止。
“伏惟皇天后土,五方五帝,降福于大明,庇佑吾皇车驾所向,旌旗所指,雨旸时若,干戈永戢。”
折赛花在心里自语:‘若真的有神,赛花愿用十年寿命换夫君凯旋,换前线将士活下来。’
她不信神,但她愿意拿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换。
这也许就是人和神之间最朴素的关系。
不是在笃信的时刻才去祈祷,而是在最需要被庇佑的时刻才发现自己愿意相信。
祭坛下面的百官垂手而立,眼角余光偷偷瞟着站在台阶上的朱昀。
他们并不清楚皇后为什么会忽然心血来潮,搞这么一场祭天大典。
按规制,祭天是皇帝的特权,皇后代行其事虽然并非没有先例,但总归是越过了常规。
不过折赛花不是寻常皇后。
她是开国皇后,跟着朱骁在马背上打天下。
宋琪垂着眼皮,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
皇后选在这个节骨眼上祭天,绝不只是为了祈福。
良乡决战的消息虽然还没有传回开封,但按时间来推算,此刻前线应该已经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