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这是在提前布局。
她在向天下表明一种态度:她是皇后,朱昀是嫡长子,储位当归嫡长!
此战若胜,乾坤既定。
天子自然要册封皇子、培养太子,这是水到渠成的事。
而通过祭天这种规格最高、最不容置喙的方式,折赛花等于是在替朱昀先把太子的位子在天下人心里占住了。
从情况来看,是很有用的,至少在皇帝旗帜鲜明表达要立其余皇子为太子之前。
绝大部分官员看向朱昀的目光都带上了谦卑。
以往对方年少,虽是嫡长子,但并不是很在乎。
如今,对方即将封王,大概率是太子,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
上京,刚处理完政务的萧绰满脸疲惫。
这些时日她代耶律贤行天子之权,批阅奏疏,接见大臣,调度粮草,安抚后方。
名义上是‘代行’。
实际上整个帝国的运转,都已经压在了她这副才十八岁的肩膀上。
累是真的累。
从清晨坐到深夜是常事。
连用膳都是太监把食盒端到案边,她一边嚼着凉透的羊肉一边用朱笔在奏疏上写批语。
可靠在龙椅上的那一瞬间,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
就像是她真的是这个帝国的皇帝一样。
这种感觉很美妙,也很危险,像一剂慢性的毒药,明知会上瘾,却舍不得放下。
但这就是镜中花、水中月。
耶律贤什么时候想收回权力,一句话就够了。
到时候,她依旧是孤守深宫的普通妇人。
萧绰听到殿外响起的嘈杂声,睁开凤眼,问道:“殿外何事?”
内侍上前道:“回皇后,陛下命人在皇城举办祭天仪式,保佑前线将士勇猛杀敌。”
萧绰嗤笑道:“祭天有用的,还要人做什么?”
要是真的有神,先帝怎么会食人心肝,今帝怎么会得了风病痛苦难耐?
神不应该庇佑天子吗?
毕竟,天子不就是上苍的儿子吗?
内侍垂首,不敢多言。
她摆了摆手:“下去吧,让他们安静些,我累了。”
...
辽军骑兵的冲击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阵线来回拉锯了三次。
每一次来回都在这片平原上留下更多的尸体和鲜血。
明军的左翼被撕开了一道两百步宽的缺口。
朱骁站在中军行辕外的土台上,看到了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
辽军骑兵正从那个方向绕过壕沟,试图插入明军后方。
“马彪在哪?”
“右翼,正在与辽军骑兵缠斗。”
“让他回来。从右翼抽三千骑兵,去补左翼缺口。”
传令兵策马而去。
朱骁转身走进中军帐,在案前站定,没有坐下,目光落在舆图上左翼那片被打上标记的区域。
情况很危急。
明军确实有准备,但兵力、步军对骑军的劣势,还是无法改变。
照目前的局势来看,此战恐怕是要打输了。
朱骁的目光忽然落到金坡关方向,暗自祈祷。
李处耘,你莫要让朕失望啊!
马彪赶到左翼时,缺口的宽度已经超过三百步。
辽军骑兵正在涌入,明军步卒正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
他没有停,直接策马冲进了那片缺口,带着三千骑兵斜插进辽军骑兵的侧翼,硬生生把正在涌入的骑兵队伍撞成了两截。
战马在冲击中中了一箭。
侧腹插着一支箭,每跑一步,血就随着箭杆往外渗。
它似乎很有灵性,并没有倒地将马彪摔下去,依旧在奔跑。
“好兄弟,此战结束,老子给你办最奢华的墓穴!”
马彪俯身折断了箭杆,把留在马体内的半截箭杆留在原处,继续勒马前冲。
那匹马像是听懂了一样。
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跑得更快了。
在更远处的中军大纛下,耶律哒烈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战场的态势。
“朱骁在中军行辕里指挥。他就在行辕里!”
“传令耶律休哥,带五千精骑绕过正面,从东南方向切入,直接冲击明军行辕。”
“告诉他,这是整场仗最关键的一击。”
“拿下朱骁,仗就结束了!”
耶律休哥接到命令时,左翼的缺口已经被堵住了大半。
他沿着明军阵线外围绕了一个大圈,带着五千骑从东南方向切入。
明军右翼的骑兵正被正面战场上的辽军骑兵死死缠住,根本无法抽身回援。
五千骑绕过了壕沟,绕过了土墙,绕过了还在绞杀的正面战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扑中军行辕!
“隆隆隆——!”
朱骁听到了马蹄声。
那不是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而是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震得案上的水碗都在微微跳动的那种马蹄声。
他没有跑,也没有躲,仅把佩剑从鞘里抽出来,搁在案面上。
他之所以回到中军行辕,本身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让辽军看到自己,看到明朝皇帝的龙纛在中军行辕上空飘扬,让他们眼红,让他们发疯,让他们不惜代价地派兵来打自己。
如此,就能减轻正面战场的压力,争取时间。
与他预料中的一样,在看到他脱离战场,辽将立马眼红,派兵来厮杀。
蒋七已经带着万余羽林军堵在了行辕外围,挡住冲在最前面的辽军骑兵。
羽林军左厢是大明最能打的军队,人皆孔武有力,身披步人甲,手持陌刀。
他们没有骑马,就用两条腿站在行辕外围的壕沟和拒马后面。
辽军骑兵冲上来时,陌刀齐齐挥落。
刀锋划过马腿和骑手的身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这若是没有大明皇帝在此,凭借机动性,辽骑能遛死羽林军汉子。
奈何滔天巨功、决定战事走向的男人就在不远处,根本不可能平静。
所有人都双目猩红,嘶声怒吼,完全不顾阵型和伤亡,拼了命地往前冲。
冲过去,砍下那颗头颅,就是封王裂土,就是草原上人人传颂的万世英名!
耶律休哥同样如此。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只会凭添伤亡,极大概率都杀不到南朝皇帝面前。
但没有办法,他没有时间了。
他深入明军后方,随时都会被大兵团包围。
到那时,别说杀朱骁,能活着逃出生天就算运气好了。
耶律休哥忽然眼前一亮,大喜:“援军来了,杀南朝皇帝者,封王!”
只见远处又疾驰而来数千铁骑,甚至还有千余重骑兵,专克羽林军左厢。
显然耶律哒烈意识到单凭耶律休哥这五千人,是不可能杀得了朱骁。
故他又从正面战场调了一批人前来。
这就是兵多的优势,能根据情况随心调配。
以往都是明朝人多势众,用兵力优势去碾压对手。
今天却颠倒了过来,被辽军用兵多欺负了一回,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蒋七顶在最前面,兜鍪都不知道被挑飞到哪里,披头散发,面色狰狞,如同鬼神一般。
“国公,陛下被围了!”
正在冲杀的马彪得到消息,脸色骤变。
没有丝毫犹豫,他厉声大喝:“君辱臣死,救援陛下!”
耶律哒烈一直盯着马彪的动向。
他立刻暴喝道:“拦住他!派三队骑兵从侧面压上去,绝不能让马彪靠近行辕!”
时间是那么短暂,又是那么漫长。
行辕近在迟只,却仿佛远在天边。
羽林军汉子越来越少,阵线越来越薄,但无人后退。
章璋被一匹重骑撞飞了出去。
他整个人被撞得腾空而起,耳边嗡的一声响,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的瞳孔在溃散,过往的经历像电影一般在回忆。
“陛下,末将报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