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那些深宅大院的富商了,便是普通老百姓家徒四壁的破屋子,他们也要进去翻一翻。
最让党项人怒火中烧的,是夏州军竟然出动了。
不是去阻拦辽军,而是去镇压那些试图聚众反抗的百姓!
帮着外人打自己人,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越来越多的党项人开始觉得明朝好了。
不对比不知道,一对比,高下立判。
明朝便是再坏,也决计不会这样对他们。
夏州的百姓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今日,当初就应趁早归附明朝,或者至少去投奔李光睿。
怎么也比被契丹人当牲口一样搜刮强。
便是李克文麾下的军士们也满心愤怒。
但他们拿了李克文的钱粮,虽然心有不满,暂时还没有生出叛乱的念头。
况且李克文也当众做出了承诺:等辽军离开之后,他会把明年赋税中的三成拿出来犒赏所有将士。
有了这个承诺,军士们好歹暂时被稳住了。
搜刮持续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辽军士兵像梳子一样来回梳理着夏州的每一条街道。
粮仓被搬空,铜铁被熔成锭装车,牛羊被赶出圈栏,布帛被卷成捆码上大车。
城中百姓被驱赶着走出家门,在街巷中排成数列长队,等待着被登记、被分配、被迁走。
耶律沙这厮是真的丧心病狂。
不仅抢钱,还抢人口。
丢了幽云十六州后,大辽的人口骤降四成,必须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夏州虽然人口不算太多,但蚊子腿也是肉,能抓多少是多少。
要不是夏州距离辽境多少有点远。
他恨不得直接想夏州搬空了,一根毛都不留下。
有百姓跪在路边,抱着辽军士兵的腿哭喊。
契丹人把前景描绘得天花乱坠。
什么去了上京日子比现在好过多了,有地种、有粮吃,还不用担惊受怕。
可这些百姓如今一个字也不敢相信。
从夏州到辽境,这一路上千里迢迢,天寒地冻,怕是还没走到辽境就得饿死、累死在半路上。
无济于事。
契丹士卒一脚踢开,又走了几步,回头啐了一口,骂了一句听不懂的话。
有人趁着夜色翻墙逃跑,被巡逻的辽军发现后拖回来,绑在柱子上示众。
李克文站在酒楼二层临街的窗边,隔着一道窄窄的窗缝往下看。
街对面那户人家的大门被从外面踹开。
父子两人被辽军士兵从屋里拖了出来。
他没有下去,也没有出声。
亲兵站在他身后,几次想开口,都被他抬手制止了。
到了最后,亲兵看向李克文的背影,逐渐生出来杀心。
到了第七日,耶律沙终于要走了。
队伍在城外集结完毕,满载的牛车、羊群、驮马和绵延数里的百姓队列,在平原上铺成一道粗重的阴影。
耶律沙回头看了李克文一眼:“李留后,你守好夏州。大辽不会忘记你。”
李克文站在城门口,拱手躬身:“下官......恭送将军。”
“哈哈哈!”
耶律沙讥讽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猛地一夹马腹,策马朝队伍前方狂奔而去。
太有意思了!
老子抢光了你的家底,你到头来还得恭恭敬敬地送老子出城。
这种事情,简直是太爽了。
可惜以后便来不了夏州了,
明朝迟早要收回这块地方,到那时这座城就不再是大辽的藩属了。
再也享受不了这种天王老子的待遇了。
惜哉、惜哉。
.......
洪武十三年十二月初七,大名府城西,朔风凛冽。
沈义伦的灵柩已经在此下葬了数月。
彼时北伐初定,国事繁剧,墓道仅粗粗修整,棺椁也只是临时安置,黄土覆之,未立碑石。
如今幽云已定,朝廷终于腾出手来,要为沈义伦重新修一座像样的墓。
十一月初,工部奉旨勘定新址。
就在开封城西二十里处。
那地方地势高敞,北望黄河如带,南临官道通畅,背后有矮山环抱,左右有流水环绕,算是风水上佳之地。
朝廷拨银五千两,由工部侍郎亲自督造,月余而成。
青砖砌墓,石人石马列道,墓室宽敞,棺床平整,比之大名府那座临时草葬,不可同日而语。
天还没亮透,大名府城西的旧墓前已经站满了人。
风从北边刮来,卷着干枯的草叶和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羽林军士卒在墓道两侧列队,长枪如林。
他们是奉旨前来护送沈公迁坟的。
让天子的亲军来护送一位文臣的灵柩,这在大明开国以来还是头一遭。
沈义伦的长子沈惟清跪在墓前。
其身穿斩衰,腰束麻绳,手持丧杖,伏地不起。
他身后是沈义伦的次子、三子,以及孙辈数人,皆披麻戴孝,哭声低咽。
礼部尚书徐光溥主持迁葬仪典。
他站在墓前,展开一卷黄绫,高声诵读:
“维洪武十三年,岁次己未,十二月朔日,孝子沈惟清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告于先考文公之灵......”
读毕,徐光溥躬身退后,向沈惟清示意。
他不是对沈惟清行礼,而是对病逝的贤相礼遇。
沈惟清叩首三次,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双腿已经跪得发麻,旁边的弟弟连忙扶住他。
他稳住身子,转身对身后的工匠们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起棺。”
八名工匠上前,卸去旧墓上覆盖的薄土,露出棺椁。
棺木经了数月的潮气,已有些斑驳。
工匠们将粗麻绳兜住棺底四角,架起木杠,齐声低喝,缓缓抬了起来。
所幸此时已是隆冬,天寒地冻。
棺木并未散发出什么异味,也不需要安放冰块来防止腐烂。
嗯......尽管里面的遗体恐怕早已开始朽坏,但至少面上还算体面。
沈惟清走在棺前,手持丧杖,其余子孙跟在后面。
棺椁被抬上灵车,覆以明黄绸缎,那是皇帝御赐的恩典。
四角垂下白绦,在风中轻轻飘动。
队伍沿着官道缓缓向南行进。
灵车在前,沈氏子弟徒步紧随,再后面是朝廷派来的仪仗队和护送士兵。
沿途百姓提前得到消息,早早站在官道两旁等候。
或焚香,或跪拜,或大哭。
百姓的感情是最真挚的。
他们或许不懂朝堂上的权力博弈,不懂什么谥号规制。
但他们知道谁是好官。
沈义伦当宰相这些年从来没有巧取豪夺、从来没有纵容家人仗势欺人、从来没有加过一分不该加的税。
对于这位贤相的离世,他们心里是真的难受。
不仅仅是对沈义伦为人、政绩的缅怀,更是怕继任者是个庸才。
更会不会是个贪官?
过了午时,灵车渡过黄河。
船在河心颠簸,棺椁用绳索固定在船板上。
船靠岸后,队伍继续南行。
天色渐渐暗下来,灵车在驿站停了一夜。
沈惟清没有进驿站歇息,只在灵车旁边席地而坐,靠着一棵树闭了一会儿眼睛。
半夜起了风,他醒过来,给灵车旁那盏长明灯添了一回油。
“谁?!”
他忽然发现灵车旁坐着一个男人。
“是老夫。”徐光溥缓缓抬头。
“是徐尚书啊,下官还以为是贼人了。”
宰相离世,肯定会引起盗墓贼的注意。